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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三百一十五日（第1页）

在“深渊之底”空间站的第七区，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臭氧与铁锈混合的味道。这里是整个空间站最底层的废弃物处理与生物实验区，也是被上层社会遗忘的钢铁坟墓。林渊是这里唯一的驻站机械师，一个沉默寡言、双手总是沾满黑色机油的男人。他的工作很简单，也很残忍：维护那些早已过时的、用于处理高危生物样本的自动化焚化炉，以及……清理那些“实验失败”的产物。

他习惯了这里的死寂，习惯了那些被密封在强化玻璃罐里、早已停止呼吸的畸形躯体。它们有的像是被强行拼凑的野兽，有的则保留着人类孩童的轮廓，却长满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鳞片或触须。林渊从不问它们从何而来，也不问它们为何被抛弃。他只是机械地执行着程序，将那些冰冷的尸体推入焚化炉，看着幽蓝的火焰将它们吞噬，直到连一丝灰烬都不剩。

直到那个雨夜，或者说，是空间站人工气候系统模拟出的、一场永不停歇的酸雨之夜。

警报声是突然响起的，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不是火灾，不是减压，而是最高级别的生物危害警报。林渊抓起工具箱，沿着狭窄的维修通道向七区核心实验室狂奔。当他撬开那扇厚重的、布满抓痕的隔离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培养槽碎裂了一地，淡绿色的营养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条蜿蜒的溪流。几具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角落，他们的死状极其凄惨，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骨骼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而在实验室的最深处，那个本该用来禁锢最危险实验体的、由整块钛合金打造的囚笼，此刻已被从内部撞得严重变形，金属表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囚笼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个囚笼里关的是什么。那是“她”，或者说，是代号为“塞壬-7”的实验体。她是整个“深渊之底”计划的核心，一个被寄予厚望，最终却彻底失控的“杰作”。

他握紧了手中的高频切割刀，沿着地上的血迹和粘液，一步步向实验室外延伸的废弃管道区走去。管道区是空间站的旧血管，早已停用，里面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管线和滴水的阀门，是藏匿与狩猎的绝佳场所。

黑暗中，只有他头盔上的探照灯划出一道光柱。光柱所及之处，尽是斑驳的锈迹和不知名的菌丝。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湿润的、黏腻的摩擦声，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金属表面爬行，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空气中探寻。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林……渊……”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林渊猛地转身，刀锋指向声音的来源。光柱扫过，只有一根粗大的、正在滴水的排气管。

“别怕……”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似乎离得更近了，就在他身后。一股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深海生物的腥甜香气。“我……好疼……”

林渊的呼吸停滞了。他认得这个声音。在无数个深夜，当他独自一人在维修通道里穿梭时，他总能听到从七区核心实验室传来的、被隔音墙过滤了无数遍的、压抑的呜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会在那时停下手中的工作，静静地听一会儿，仿佛在聆听一来自地狱的安魂曲。他从未想过，那声音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如此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他缓缓转过身。

她就在那里。

不，那不是“她”。那是一团由血肉、金属与绝望编织而成的噩梦。她的身体依旧保留着人类女性的轮廓，但那轮廓已被彻底扭曲和重塑。苍白的皮肤下，无数根半透明的、着微光的神经束如同藤蔓般缠绕、搏动，它们刺穿了皮肤，与嵌入她脊椎和四肢的钛合金骨架融为一体。她的左臂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无数锋利骨刃和液压管线组成的、长达三米的巨大镰肢，此刻正无力地垂在地上，在金属地板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她的脸……那张脸曾经是林渊在监控屏幕上见过的、属于人类少女的、带着无尽哀伤的脸。但现在，那张脸的一半已经被一层光滑的、如同黑色曜石般的甲壳覆盖，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复眼在甲壳中央缓缓睁开，倒映着林渊头盔上惊恐的面容。而另一半，依旧是那张少女的脸，只是嘴角被几根金属丝向上拉扯，形成了一个永恒而残忍的微笑。

“你……来了……”她用那只属于人类的右眼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跨越了物种与痛苦的眷恋。那条巨大的镰肢微微抬起，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轻轻触碰了一下林渊胸前的防护服。

“我……终于……找到你了……”

林渊的刀在颤抖。他应该立刻启动武器系统，或者转身逃跑。他是机械师，不是战士，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存在，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将他撕成碎片。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被人类创造、又被人类折磨至非人境地的“怪物”。他看到了她甲壳下那些神经束每一次搏动时，她身体无法抑制的痉挛；他看到了她那只复眼里，倒映出的、他自己同样扭曲而痛苦的影子。

“……塞壬。”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一丝困惑，那只复眼微微眯起，随即，她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鲸歌般的悲鸣。那声音不再是脑海中的低语，而是真实的、穿透了防护服和耳膜的声波。林渊感到自己的内脏都在随之共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不是攻击。那是倾诉。

她向他诉说着被囚禁在黑暗中的无尽岁月，诉说着每一次被切开、被注射、被电击时，那足以让灵魂碎裂的痛苦。她诉说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如何用冰冷的仪器和更冰冷的眼神，将她从一个“生命”变成一堆“数据”。她诉说着她如何在疯狂的边缘，死死抓住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记忆，而那记忆的锚点，竟是这个每天在监控屏幕外，用沉默和目光陪伴她的、渺小的机械师。

她记得他。在无数个被痛苦淹没的瞬间，是他在屏幕外那张疲惫而悲悯的脸，是她没有彻底沦为野兽的唯一理由。

“他们……不要我了……”她的人类嘴唇艰难地开合，吐出的话语断断续续，“我……是个……错误……”

“不……”林渊丢下了手中的切割刀。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管道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向前迈出了一步，无视了那条足以将他腰斩的镰肢，也无视了她身上散出的、令人窒息的生物辐射。

他伸出手，隔着防护服的手套，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她那只由骨刃和管线组成的、冰冷而锋利的巨爪。

“你不是错误。”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塞壬。”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她那只巨大的复眼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一滴温热的、散着微光的液体，从那只属于人类的眼睛里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出“嗤”的一声轻响。

她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不是一个拥抱，而是一场灾难。她身上那些失控的神经束和骨刃，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下瞬间暴走。林渊感到自己的防护服被轻易地撕裂，锋利的骨刃刺穿了他的肩膀和大腿，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身体。剧痛袭来，但他没有推开她，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了这具冰冷、锋利、却在他怀中剧烈颤抖的躯体。

“……疼……”她在他耳边哭泣，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恐惧，“我……控制不住……”

“没关系……”林渊咬着牙，忍受着血肉被切割的痛苦，将脸埋在她颈窝处那片未被甲壳覆盖的、柔软的肌肤上，“我在这里……我不怕……”

他用自己的血肉，为她筑起了一道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堤坝。他用自己的痛苦，去分担她那永无止境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折磨。

然而，这份短暂的、跨越了物种与生死的温情，终究是脆弱的。

空间站的中央aI“守望者”终于完成了对七区失控事件的最终评估。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整个管道区上空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警告。七区核心实验体‘塞壬-7’已完全失控，对空间站构成s级生物威胁。根据《深渊协议》第七条，启动‘净化’程序。倒计时：六十秒。”

林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知道“净化”是什么。那是比焚化炉更彻底、更残忍的毁灭。高能等离子束会瞬间将目标区域内的所有物质，从分子层面彻底抹除。

“不……”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起头，对着虚空嘶吼，“守望者！取消指令！她没有攻击意图！她只是……”

“指令已锁定。净化程序不可撤销。倒计时：四十五秒。”aI的声音依旧冰冷。

塞壬-7似乎也听懂了。她从他怀中抬起头，那只复眼里倒映着林渊绝望的脸。她脸上的那个被金属丝拉扯出的、残忍的微笑，此刻竟带上了一丝释然。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她缓缓松开了环抱着他的、锋利的巨爪。那些暴走的神经束也渐渐平息，重新贴合在她的皮肤下。她后退了一步，用那只属于人类的右手，最后一次、也是最为轻柔地抚过林渊的脸颊。指尖的微凉，成了他此生感受过的、最温暖的触感。

“……活下去……”她对他低语，像是在下达一道温柔的命令。

“倒计时：三十秒。”

“不！守望者！我命令你停止！我是驻站机械师林渊，我拥有七区紧急处置权限！我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