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极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寒气,一点一点钻进赫连图的耳朵。朝堂上无人能听见他说了什么,只能看到赫连图的脸色从阴沉变为僵硬,又从僵硬变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相爷,大晟军势如破竹,我军节节败退,正面战场已无胜算。”阴无极的语不疾不徐,如同在讲述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故事,“若想扭转战局,便不能让大晟军继续推进。而让他们停下脚步的方法,不是靠刀枪,是靠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大晟军号称仁义之师,那年轻天子以仁德治天下,最重民心。若他的军队所到之处,看到的不是敌军,而是遍地的尸骸,是瘟疫蔓延的死城,是哀嚎遍野的百姓——他还能继续进攻吗?”
赫连图的瞳孔微微收缩。
阴无极继续道“他若停下,便是我们的机会;他若不停,便失信于天下,西域诸国将再无人敢投靠他。无论他如何选择,我们都赢。”
赫连图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叩击扶手的节奏越来越快,如同他此刻的心跳。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冷厉如刀“传本相令——从即日起,王都戒严。所有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各家各户,登记人口,不得遗漏一人。凡有窝藏逃犯者,全家连坐。”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没有人敢问那些“逃犯”是谁。只有阴无极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赫连图的计划,在接下来的数日内以最残酷的方式展开。
苗国东部的十几座城镇,正处于大晟军的进攻路线上。按照阴无极的谋划,这些城镇的百姓被强行迁往后方,而那些搬不走的粮食、房屋、水井,则被一一投毒。不是普通的毒——是巫傩教秘制的“迟死蛊”。此蛊入体后不会立刻作,而是潜伏三到五日,待大晟军进驻城中、将士百姓开始饮用井水、食用粮食时,才会突然爆。到那时,整座城池便是一座死城。
而那些被迁走的百姓,也被分批安置在沿途的各个据点中。赫连图下令,每一处据点都派驻巫傩教的蛊师,以“防止疫情扩散”为名,在百姓的饮水中投入慢性蛊毒。中毒者会在数日内丧失体力,无法劳作,更无法支援大晟军。而一旦有人试图逃跑,便会被蛊师当场处死,尸体悬挂在路边,以儆效尤。
第一批受害的城池,是距离大晟军前锋最近的青石城。此城不大,只有三千余户,以出产石材闻名。赫连图的令使到达时,城中百姓正在准备迎接大晟军的到来——他们早就受够了苗国的盘剥,听闻大晟天子仁德,西域各国纷纷倒戈,便也暗中准备了粮食和水,打算犒劳王师。
令使带来的不是犒赏,而是死亡。
“宰相有令,所有百姓即刻撤离,不得延误!”令使站在城门口,手中举着赫连图的令牌,身后是一队巫傩教的蛊士。城中的百姓被驱赶出家门,老人被推搡倒地,孩子被从母亲怀中夺走,年轻力壮的男子被绳索套住脖子,如同牲畜一般被牵走。
城东的李老汉,七十二岁,腿脚不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一个蛊士嫌他太慢,一脚踹在他后腰上。李老汉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他的孙子扑上去扶他,被另一个蛊士揪着衣领拎起来,扔到一旁的囚车上。李老汉趴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抓住孙子的手,却只抓到了一把尘土。那尘土是青色的,是青石城特有的石粉,混着他的血,变成了暗红色。
城南的张寡妇,丈夫早年死于苗国征伐西域小国的战争,独自拉扯着六岁的儿子。蛊士来赶人时,她把儿子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自己跟着人群走了。儿子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饿得啃自己的手指,渴得喝墙角渗出的泥水。第三天夜里,他从暗格里爬出来,满城都是尸体。他的母亲躺在城门口,胸口插着一柄弯刀,眼睛还睁着,望着他来的方向。他跪在母亲身边,没有哭,只是用手把母亲的眼睛合上。
城西的豆腐坊,一家五口——老父母、夫妻、三岁的女儿。他们被安置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和数百名百姓挤在一起。第二天夜里,蛊师在所有人的饮水中投了蛊。第三天清晨,老父母同时病,高烧不退,浑身抽搐。妻子抱着女儿,躲在角落里瑟瑟抖。丈夫跪在蛊师面前,磕头求他给药。蛊师踢开他,冷笑一声“急什么,还没轮到你们。”第四天,老父母死了。第五天,女儿开始烧。第六天,妻子也倒下了。丈夫抱着女儿,跑到驿站的门口,撞开大门,想要逃出去。门外是荒地,一片漆黑。他跑了不到百步,便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小腿。他趴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女儿。女儿的小手摸着他的脸,声音微弱“爹,我冷。”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青石城的惨状,只是冰山一角。
短短数日,苗国东部的十五座城镇,全部变成了人间炼狱。数万百姓死于蛊毒,更多的百姓被驱赶、被囚禁、被当作人质。田地荒芜,水井被投毒,房屋被烧毁,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下乌鸦在枯树上哀鸣。
而那些奉命执行命令的苗国士兵,也开始动摇了。他们中的许多人,父母妻儿也在那些城镇中。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否也成了这场“计划”的牺牲品。有人偷偷放走了被囚禁的百姓,被蛊士现后当场处死;有人趁着夜色逃离军营,不知所踪;更多的人沉默着,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苗国的民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那些曾经对赫连图抱有幻想的百姓,如今只剩下恨。恨赫连图,恨巫傩教,恨这个吃人的朝廷。
大晟军前锋营地。
王焕之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桌上摊着几份斥候刚刚送回的急报,每一份都写着同样的内容——前方城镇空无一人,水井被投毒,粮食被焚毁,百姓不知所踪。
“将军,我们的斥探查到,苗军在东线布置了大量的蛊毒陷阱。好几个先行侦察的小队都中了招,伤亡惨重。”副将的声音低沉而沉重,“而且,那些被毒死的百姓……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已经开始腐烂。若再不处理,只怕会引新的瘟疫。”
王焕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当然知道这是赫连图的诡计——用百姓的命来拖住大晟军的脚步。可他不能不管。他是军人,可他也是人。那些百姓,是无辜的。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派出工兵营,清理前方的毒源,掩埋尸体。同时,派人去青塘镇请王院正,让他派人来协助处理蛊毒污染的水源。”
副将领命而去。王焕之独自站在帐中,望着舆图上那一片片被标注为“灾区”的区域,心中憋着一团火。可他知道,他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敌人就是要让他急,让他犯错。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名传令兵匆匆走进,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将军,陛下急信!”
王焕之接过信,拆开封口,取出信纸。那是一封很短的信,只有寥寥数行。可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然后,他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如同困兽看到出口般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标注着“灾区”的区域上。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愤怒和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果然是陛下……”他低声喃喃,声音中满是敬佩,“神机妙算,运筹帷幄。臣,佩服之至。”
他将信折好,贴身收起,然后转过身,大声唤道“来人!传诸将议事!”
帐外,夜色正浓。可王焕之的心中,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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