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亲王何尝甘愿赴死?他是福亲王,手握重兵,割据一方,权倾朝野,享不尽的荣华,握不尽的权柄,若不是被逼至这绝路,谁愿轻易舍弃一切,自绝于人世?
此前的以身殉城,不过是无路可走的无奈之举,是绝境之下最后的尊严,如今生机乍现,他怎么可能甘心去死?
可这份狂喜,很快被刺骨的寒意取代,心底翻涌起浓烈的鄙夷与愤恨。
他太了解周明了。
那是个野心藏于骨髓、心机深不可测的奸猾之辈,两人结盟,不过是同仇敌忾对抗周宁的权宜之计,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互相提防,互相算计。
周明此番出兵,绝不是念及同盟情谊,更不是真心救他脱困,而是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算盘——借攻打茂兰河,打乱周宁部署,消耗双方兵力,等他从天河城突围,或是周宁兵败,周明便能趁机吞并天河城与益州两地,壮大自身势力,成为这场乱世博弈的最大赢家。
说白了,他福亲王,不过是周明棋盘上一颗用来牵制周宁的棋子,一颗用完便可随意丢弃的弃子!
一股浓烈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一生骄傲,纵横沙场数十载,何曾这般受制于人?何曾这般要看别人的脸色求生?可眼下,他被困天河城,插翅难飞,粮草将尽,兵力匮乏,除了周明,再无任何外援可寻。
哪怕明知对方心怀鬼胎,哪怕满心鄙夷愤恨,哪怕这生机是裹着毒药的蜜糖,他也只能咬牙吞下,只能把自己的性命、整个天河城的存亡,尽数寄托在这个他从未信任过、甚至满心鄙夷的盟友身上。
这是枭雄末路的隐忍,是绝境之中的无奈,更是他此生最大的屈辱。
他强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背对着亲兵,周身气压沉得如同暴雨将至,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铿锵:“知晓了。传令全军,即刻整肃军备,磨砺兵刃,检查弓弩粮草,日夜待命,随时准备突围。再派精锐暗卫,分三路盯紧茂兰河战事,一有周宁分兵的动静,即刻回报,不得有误,违者军法处置!”
亲兵领命,躬身退下,密室的木门缓缓合上,再次陷入死寂。
福亲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的遗表与白绫上,那雪白的绫缎,此刻在他眼中,是懦弱的象征,是求死的怯懦,是他绝不能再触碰的耻辱。
他大步上前,长臂一挥,狠狠扫向案面!
“哗啦——”
遗表被扫落在地,纸张碎裂,墨迹飞溅;那方雪白的白绫,被他狠狠踩在脚下,锦缎质地再柔软,此刻也被他用尽全力,反复碾压、揉搓,仿佛要将这几日所有的绝望、屈辱、赴死之念,尽数碾碎在脚底。
他鞋底用力碾过,白绫褶皱不堪,沾了尘土,如同他此刻被践踏的尊严,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狠绝与冰冷。
“想让本王殉城?做梦!”
他低声嘶吼,声音沙哑却带着滔天狠戾,字字句句,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与火的执念,“周明,你利用本王,本王记着;你给的屈辱,本王记着;这天河城的围困,周宁给的绝境,本王都一一记着!”
他俯身,盯着脚下被碾碎的白绫,眼底翻涌着复仇的烈焰,那是蛰伏的凶兽,即将挣脱枷锁的狠厉:“今日,本王忍你,借你之力脱困。但你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不是本王惧你!”
“等本王突出重围,重整旗鼓,第一件事,便是灭周宁,雪今日之耻;第二件事,便是清算你周明!你借本王谋天下,本王便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乱世的主宰!”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千倍奉还!你我之间的账,慢慢算!”
他直起身,整理好身上的亲王蟒袍,抬手拂去肩头的尘土,脸上再无半分绝望与疲惫,只剩枭雄的狠绝与笃定。
那盏残灯,被他伸手拨亮,火光骤盛,映得他双眼如寒星,锋芒毕露。
赴死的念头,被他彻底碾碎,连同那份懦弱与无奈,一同埋进地底。
窗外,周宁大军的战鼓依旧隆隆,营火连绵数十里,天河城的围困丝毫未减,可密室之内,福亲王的心,已然重燃野心与复仇之火。
他不再是那个坐等城破、一心求死的落魄亲王,而是蛰伏待机、隐忍待的困龙。
他在等,等周明逼得周宁分兵,等围城的铁桶阵出现缺口,等那一线生机降临。而这份隐私,忍之下,是翻江倒海的恨意,是卷土重来的野心,是不灭不休的复仇执念。
只待突围之日,便是他雷霆反击、清算一切之时,这天下棋局,终究要由他亲手掌控!
益州潍城,太子行宫的议事殿内,烛火煌煌,跳跃的火光映着案上堆叠如山的加急军报,火漆印上的“急”字刺目,封封皆来自茂兰河前线,字字都在报捷,宣告着突袭之计初战告捷。
殿内气氛本该是意气风,却因一人的神色,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太子周明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扫过最后一封军报上“茂兰河大营守将溃逃,辎重营尽毁”的字句,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得意的笑。
连日来,他依端亲王的谋划,暗调精兵奇袭大周后勤命脉茂兰河,本就是围魏救赵之策——逼周宁分兵回援,解天河城福亲王之困,顺带削弱周宁兵力,一举两得。
如今战局完全顺着预想推进,他只觉心头大石落地,连日来的筹谋总算有了回报,看向身旁端亲王的眼神,更是满含奉承与倚重。
他起身朝着端亲王微微拱手,语气极尽恭维,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皇叔,您当真料事如神!一切都如您所料,分毫不差。周宁只顾着率大军困死天河城,眼皮子底下的茂兰河竟疏于防备,被我军打得措手不及。说到底,这大周皇帝,也不过如此,终究逃不过您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