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京城,户部衙门。
天还没亮透,里头的灯火已经烧了一宿,熬得灯油都快见了底。
算盘珠子撞得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萧何的眼圈比他官帽上的顶子还黑,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账本上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赤字。
“粮草、军械、马料、开拔银……这每一项都是无底洞!怎么填?拿什么填?”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底下跪着的一排户部官员,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比谁都低。
昨天夜里从宫里回来,萧何就没合过眼。
皇帝要伐青阳,一句话说得轻巧,可这背后烧的全是户部的血。
那点刚刚缓过劲来的国库,在这场豪赌面前,就像是杯水车薪。
“尚书大人,要不……我们再把各地的税率提一提?”一个主事壮着胆子,小声提议。
萧何猛地回头,眼神像要吃人:“提?你还敢说提?新政的红利百姓才刚尝到一口,你现在去刮他们的油,是想让陛下先砍了你的脑袋,还是先砍了我的?”
那主事吓得一哆嗦,当即把脑袋磕在了地上,再不敢吭声。
萧何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钱”,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蚱。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沈万三是飘进来的。
一身狐裘,手里还捏着个精致的暖手小铜炉,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意,跟这屋里愁云惨淡的气氛格格不入。
“萧大人,一大早火气这么大,这是跟谁置气呢?”
萧何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万三!你可算来了!快,给我想想法子,陛下要打仗,我这没钱了!”
沈万三被他晃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才慢悠悠地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萧大人,莫急,莫急。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陛下的事,还能让你我愁死不成?”
他把萧何按回椅子上,自己则不请自来地坐到主位,拿起桌上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不急?我能不急吗?”萧何指着满屋子的账本,“我算了一宿,就算把官仓里的老鼠屎都刮出来卖了,也只够大军在路上跑一个来回!”
“那是因为萧大人你算的是死账。”
沈万三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扔在萧何面前。
册子不厚,封面是黑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萧何疑惑地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
册子上,记录的是一笔笔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款项。
每一笔后面,都标注着“玲珑阁”、“平准司”、“海贸”。
这些全是商税。是这几年,在朱平安的授意下,沈万三从那些富得流油的世家、商贾口袋里,用各种商业手段“挤”出来的钱。
这笔钱,从未入过国库的明账,而是被存在了平准司的密库里,成了一笔谁也不知道的“私房钱”。
“总计,三千七百万两白银。”沈万三轻描淡写地报出一个数字,“这笔钱,陛下交代过,不动则已,一动,就要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