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田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在抖。
赵衡把话说完了,没再往下接。
槐树叶子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三个人中间的泥地上。
安静了好一阵。
铁臂张先开的口。声音粗哑,跟锈铁摩擦一样。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有一年腊月二十八,家里没柴了。他爹扛着斧头上山砍柴,那山是村东头地主李老爷家的。他爹知道不让上,但是没法子,家里太冷了,水刚洒到地上就冻成冰碴子。
地主家养了两条看山的恶狗,逮着他爹就咬。他爹腿上被撕下来一块肉,拖着一路血脚印爬回家。
没钱买药,伤口烂了半个月,整条腿肿得跟水桶一样,脓水把炕席都沤透了。也是他爹命大,楞是挺了过来,可至那以后也落下了残疾。
回想起往事,铁臂张用手背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没哭。但眼眶红了,粗黑的脸上有两道水痕。
周有田看着铁臂张的脸色,知道他定然是想起了往事。
旁边踩泥的几个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有的拄着铁锹杵在原地,有的蹲在泥潭边上,低着头。
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仰着脸望天。
这帮人大多是流民出身,从各地逃难来的。谁家没有过那样的数九寒天?谁家的亲人没有在哪一年的寒冬里闭上眼就再没睁开?
没人吭声。
煤渣堆上的风吹过来,呛得人鼻子酸。
赵衡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劝慰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晾煤场边,伸手指了指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的那些蜂窝煤饼。黑黢黢的圆柱体,十二个圆孔,在阳光底下一点也不好看。
“所以这东西必须做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一块煤,成本不到一文钱。一天烧两块,就可以让一个屋子暖和一天,一个月也就六十文。”
“六十文。”
“一个月六十文,最冷的天气也就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一百八十文,一百八十文可以换一家老小的命。”
铁臂张撑着膝盖猛地站起来,拔脚就要往匠作营跑“先生这话提气!我这就去把那炉子敲出来!不出半日就能给您交差。”
赵衡抬手压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摁回原位坐着。“急不来。明天日落前把炉子样板做出来就行。”
他竖起两根手指,把规矩盘得清清楚楚“蜂窝煤能不能成事,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挑一批干透的试烧。火能不能旺,能撑多长时间,最要命的一条大忌有没有毒烟。这几项都得试明白。第二步,验证无碍,立马撒开欢子量产。入冬前,青州、云州乃至底下各县的过冬煤,全得备齐备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