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韫每日夜间写下当日情状,次日一早急递,竟能于下午送抵京中。瑟若念着她,早饭、午饭皆在盼信中匆匆吃了,晚饭便是就着信吃。
分别时她说“日日写信”不过戏言,知祁韫事务繁重,纵偶有缺漏也绝无怪意,只怕她太劳太累。
谁料这板正如老先生般的小面,竟将玩笑奉为诏令,日日不辍,信虽短,却从无重复。有时正襟危坐,陈述实务,有时插科打诨,冷讽遇见的愚吏蠢商。有时只画无字,写景白描,数笔勾出一段山川烟火,意趣盎然。
甚至还能郑重其事地记一件“隔壁大鹅进犯我方领土”的琐事,短短数行,竟写得波澜起伏、跌宕有致,把瑟若笑得将信纸揉皱,心中暗道:不愧是文若生的胞妹,天赋真是一脉相承。
她读罢恋恋不舍,将信收进床侧密匣。适逢该至允中殿面见重臣,只得勉力起身,方才站起,便觉左侧头顶隐隐作痛,如有小鹿于颅中乱撞。也只得按住额角,强忍着支撑动身。
身体之苦早习以为常,可朝政无人可代,她也从不肯偷懒分毫。
第124章斩权
大晟仿效前朝,每旬两次重臣朝见,分殿依事听奏。今日难得王敬修请奏,约在申初,瑟若自是将余事都先处理了,独留今日议事的最后半个时辰给这位老臣。
盛夏难熬,对高龄尤其如此,七旬老臣步履迟缓,衣履整齐却难掩颤巍之态,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瑟若连忙命赐座奉茶,王敬修仍礼数周全欲跪,被她强拦下。
瑟若打量他一眼,早听说不久前他病了一场,近十日未到阁理事。其实王敬修素有藏锋之术,装病装昏不过是权谋一计,然今日看他肤色灰白,神思迟滞,确是数日不见,苍老十年,不由心中一紧,便真诚关切几句。
王敬修恭敬谢过,笑道:“老朽年齿已高,耳目昏花,进退多误,日夜惶恐不能佐国,常觉愧对圣明。”
瑟若笑答:“王公不许言‘退’字。大晟此时正倚赖诸贤扶持,若公真弃政事而去,携杖游山,教我往何处寻人?”
言罢,两人便正襟议事,所谈皆是春闱案后续、北方讷罕与博勒图之抚和等要务。王敬修语迟缓,几句便要稍歇,瑟若也只得屏息听他断续而谈,常常只余蝉声入耳,更觉漫长。
他时而记错人名,时而数字含混,那些曾无所不晓、言辞锋利的旧日光采,此刻都让位于迟缓与模糊。瑟若心中不免衡量:他是真的老了。如此重任,还能再担几年?
王敬修走后,戚宴之也已平复了心情,复归殿下身侧。瑟若一件件交代了大臣面奏遗留之事,忽又道:“日前户部所奏改制后盐官人选名单,取来我看。”
姚宛应声奉上。瑟若目光一扫,眉心微蹙,指尖轻点额角,头侧一跳一跳,疼得愈剧烈。
这份名单表面看是梁、王二党各退一步,实则王党仍占据原有半壁江山,不独两淮,连长芦、河东、济南、东昌诸盐区也尽入其手,反倒越攻势凌厉。
相较之下,梁党倒确实给她面子,有所收敛,按春闱案后她划下的“楚河汉界”行事,退去几处要地以示安分。
而江南王家明目张胆欲夺长芦第一要场安陵,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瑟若沉思片刻,戚宴之察言观色,已明白她心意,试探道:“此行北地,殿下可有指示带与祁特使?”如今祁韫以盐改特使之职出使在外,确已重入青鸾司编制,地位殊重。
不料殿下摇头说:“无话。你也按兵不动。”说罢将名单还给姚宛,语气森冷:“告诉户部,除长芦盐政主官外,其余依奏照用。”
戚宴之心头一紧:殿下之言不动声色,实则雷霆已至。先予后取,正是她一贯手段。春闱案后仍不知收敛,王党已在死路上越走越远了。
这一月,瑟若与林姐弟二人事务繁冗,分头而行,说来共进晚膳,竟是月中头一遭。
席间言笑晏晏,说了几桩趣事,瑟若看林神采奕奕、形貌健壮、聪慧明朗,一时心安神定,唇边也多了笑意。
林却听棠奴说姐姐头风又犯,心中不忍,便主动问:“皇姐寻我何事?不若早些说罢,好歇一歇,万事暂放一边便是。”
瑟若见二人确实都已饭毕,命撤去膳食、左右退去,姐弟至内室详谈。
“这几月奂儿处事沉着,思虑也细了许多,姐姐心中欢喜得很。”瑟若先笑着夸赞一句,随即神情淡了下来,“只是始终我教你的,都是仁义、阳谋、正道,今晚我所要教你的,却是截然相反,是为斩权诛心、阴谋小道。”
林闻言,神色一肃,正襟危坐,示意听训。
“我所欲斩者,戚宴之。”瑟若语气平静,落字如石,林却失声道:“怎会是戚令?”
瑟若一笑,神情中竟有些怜悯:“因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且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