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命,弟兄们的命,两千多里路,十几天的日日夜夜,每一刻都在赌。
赌那帮人不敢动手,赌自己的人不会出差错,赌老天爷赏脸别下雨别塌方别出意外。
如今枪到了,人没少,可他赌赢了吗?
没赌赢。
那帮人还在,还在暗处盯着,等着他落单,等着他松懈,等着他把命交出来。
年轻人把常守义的神色看在眼里,放缓了语气。“常爷,您别多想。殿下既然说了这话,就一定把事安排妥了。您往后只管在火器局当差,外头的事,不用您操心。”
常守义点了点头,攥着那封信,没有拆。
他怕自己拆了,会在人前失态。
年轻人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常守义面前,目光落在那张被风沙刻出深纹的脸上,停了片刻。
“常爷,殿下还吩咐了一件事。”
常守义抬起头。
“殿下说,您和您手下那三十个弟兄,这一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身上少不了伤病。
若再拖着,小伤熬成老伤,老伤熬成病根,那时问题就大了。
殿下命人请了大夫,就在火器局后衙候着。
您让弟兄们一个一个过来,让大夫看看。
该敷药的敷药,该扎针的扎针,该开方子的开方子。”
常守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殿下说,枪要紧,人更要紧。枪是铁打的,坏了能重铸。人是肉长的,伤了就落下病根。
这批弟兄把枪从广州护到京城,殿下记着他们的功劳,也记着他们的伤。”
常守义低下头,攥着信封的手微微抖。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向营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替末将谢殿下恩典。”
年轻人点了点头。“话一定带到。”
常守义转过身,继续走。
脚步比方才轻了些,肩膀也比方才松了些。
*
后衙临时腾出了一间屋子。
大夫姓林,五十多岁,头花白,面容清瘦,一双手却保养得极好,指节分明,不见老态。
他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人了,专治跌打损伤,刀伤、箭伤、摔伤、骨折、脱臼,样样拿手,京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寻常人请他出诊,提前三天递帖子还得看他有没有空。
今日一早被一顶小轿接来火器局,轿夫抬得稳,轿帘遮得严,一路上没让人看清是从哪儿出来的。
他只被告知——有几位办差的弟兄受了些伤,辛苦您走一趟。
他没多问,干了大半辈子太医,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可他心里有数——能劳动太医院的人亲自出诊,这几位弟兄办的差事不一般。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路左腿拖着,鞋底磨出一道斜斜的印子。
林大夫让他脱下靴子,卷起裤腿。
小腿迎面骨上一道长长的伤疤,结痂还没掉完。
一看就是硬物磕碰后没及时清理,泥灰混着血痂糊在伤口上,自己随便扯了块布条缠了,缠得太紧勒得脚踝都肿了一圈。
人是真汉子,可这伤处置得真糙。
林大夫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剪开旧布条,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动作利落,从清洗到上药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