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知道,弟弟在等他往下说。
“回去之后,大哥去看看膝盖。阴天的时候,多披件衣裳。”他顿了顿,“不让你担心。”
胤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胤禔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大哥,不是‘不让我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是让自己好过些。你好了,我自然就不担心了。”
胤禔望着弟弟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不张扬,可很真。
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保成,你方才说我膝盖疼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你隔壁。你起来的时候,木地板响了一下。我那会儿正好没睡着。”
“你不是睡了吗?”
“喝了药睡不着。”
胤禔的步子又慢了下来,侧过头望着弟弟。
保成说他喝药苦、夜里睡不着,可他每次去送药,保成都捧着碗一口喝完,然后抬头对他笑一下——那笑不是在说“药不苦”,是在说“大哥送的药,不苦”。
他伸出手,扶着弟弟的手臂。
两人就这样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晨光将他们镀上一层淡金。
身后,乾清宫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出细碎的响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昼夜兼程向北行进。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出头,面色黝黑,额上横着两道被风沙刻出的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他叫常守义,工部衙门里专管火器运输的老把式,这条道跑了十几年,闭着眼能说出每一处驿站的方位和每一段路况的轻重缓急。
身后十辆大车,每辆都蒙着厚厚的油布,油布底下是木箱,木箱底下是稻草,稻草底下才是那十支新造的燧枪。
十辆大车,其中九辆装的是稻草。
真正装枪的只有一辆。
常守义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辆——出前,周明远当着众人的面,把十支枪随机装进十只木箱,又让工匠把木箱编号打乱,再随机装上十辆大车。
装车的人不知道编号,知道编号的人没参与装车。
连常守义自己,也是出后才被告知:枪在车上,至于是哪一辆,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这是他跑运输二十年来头一回遇上这种事。
可他没有抱怨。
周大人说了,这批枪是太子殿下亲自盯着造的,要送进宫里给皇上看的。
出一丝差错,不是丢差事的事,是丢脑袋的事。
十辆大车,押送的兵丁三班倒,昼夜不停。
常守义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头,目光扫过道路两旁。
这一路还算太平,出了广东地界后,沿途官府都有接到兵部的行文,该接应的接应,该护送的一程送一程。
他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前方官道拐弯处闪出几个人影。
常守义手按住刀柄,身后的兵丁也警觉起来。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老者带着两个年轻人,挑着担子,像是赶集的。
老者看见车队,连忙拉着两个年轻人退到路边,弓着腰,头都不敢抬。
常守义打量了他们一眼,摆摆手,车队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