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会计非常适时地往旁边走了一步,一把抓起桌上的旧算盘。
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一通乱拨,声音脆亮扎耳。
“哎哟,支书啊!”
“这两吨高标号重油,再加上五百斤化肥。”
“咱们库房前头那老场院根本装不下啊!”
老徐提高嗓门,完全沉浸在演戏里。
“这下午卡车一来,车队往哪儿停?”
“马队长那台铁牛就算黑白连轴转。
“一星期也烧不完这些重油啊!”
张大张着嘴,嗓子里卡了半天,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他现在的脸憋得紫红,腮帮子上的皮肉一抽一抽的,活像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他原本是来前进步队看王长贵笑话,准备狠狠踩上一脚。
现在倒好,人家直接越过红旗公社,走了县土产站的外贸专线,物资多得场院都装不下。
脸丢尽了。
张大硬生生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脸,脚步直往后退。
“老哥哥,你们大队有本事。”
“既然县里拨了油,我看是用不着我们红星的牛了。”
“我队里还有点急活儿,先走一步。”
说罢,他慌里慌张推开大门,一头扎进漫天的泥雨里。
冷雨狠狠浇在脸上,张大心里的火气不仅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脚底下踩着积水,溅起半身烂泥。
两吨高标号重油,放在全县哪个公社都是一笔惊人的大进项。
要是真让这批油舒舒服服进了前进大队的场院。
从今往后,他张大在十里八乡还要不要混了?
红星大队今年拼死拼活也别想争上先进指标。
越想越不甘心,张大在泥水里狠狠啐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红旗公社农机站的马干事,是他老婆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哥。
县里的卡车送油下乡,从抚松县城出来,红旗公社是必经之路。
只要是拉农机油料的车,公社农机站就有权力按章办事,设卡核查审批条子。
前进大队这是走的土产收购站的偏门路子,公社农机站那边肯定没备案。
张大停下脚步,没顺着回红星大队的土路走。
而是调转方向,直接奔着红旗公社大院狂奔。
“拿省外贸厅的牌子压人?”
“你王长贵这手伸得太长了!”张大咬着牙冷笑。
“没有公社农机站的红头批条。”
“下午那几辆运油的车,你们前进大队连村口都别想进去!”
……
下午三点,天终于放晴。
日头透过云层照下来,把村口那几棵老榆树上的积水晒得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打谷场上,几百号社员眼巴巴地望着通往公社的那条土路。
马金宝特意从井里打了两桶水,拿着一把破高粱笤帚,撅着屁股把东方红拖拉机的履带刷了又刷,生怕一会儿新油加进去弄脏了油箱。
老徐会计蹲在大队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算盘,一分钟能拨弄八回。
全村人都在等那两吨救命的重油。
这时候,土路尽头拐出来一个人影。
二柱子骑着大队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把脚蹬子抡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