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茫然的、试图回忆的表情,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哆嗦着,想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老汉……老汉不知道什么张胖子。”
周捕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他拿起文员记录的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周捕快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点了点头,把文书放在桌上,推到老头面前。
“画押。”
老头不识字,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得,但他知道这是口供,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低下头,在旁边放着的印泥盒里按了一下手指,然后在文书的最下方按了一个红红的指印,指印有些模糊,指尖抖了一下,印出来的纹路不太清楚,但勉强能看,孙子也跟着画了押,小手在文书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更小的、更模糊的红色印记。
周捕快把文书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和印泥,折好,递给文员。
“拿去给县太爷看看。”
文员接过来,起身走了。周捕快也站了起来,看也没再看爷孙俩一眼,走出了刑房。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两个狱卒进来,把老头从地上拖起来,老头已经没有力气站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狱卒的手臂上,两条腿在地上拖着,鞋底磨在砖面上,出沙沙的声音,孙子跟在后面,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泥里,拔不出来。
四月初六。
李信被提审的日子。
早晨,狱卒来开了牢门,带他出去,他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皱得不像样的青布直裰,拍了拍头上的稻草屑,跟着狱卒走过那条阴冷的过道,穿过一道门,又穿过一道门,阳光忽然刺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
苏京在二堂等他。
二堂是县衙里比大堂小一些的厅堂,平时不怎么用来审案,大多是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事务时才会用到。
这里没有大堂那种庄严肃穆的威压感,没有“明镜高悬”的匾额,没有两旁站着的皂隶,只有苏京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旁边站着一个书吏,手里捧着纸笔,堂下没有围观的人,连周捕快都不在,门窗都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土腥气和远处粥棚飘来的米粥味。
李信走进来的时候,苏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桌上摆着一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封信,已经拆开了,信纸露出一截,纸面黄,像是旧物。
“李公子,坐。”苏京的语气淡淡的,指了指桌案对面的一把椅子。
李信没有坐。
他站在大堂中间,看着苏京,拱了拱手,算是行礼,苏京没有计较他坐不坐的问题,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案卷,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李公子,本官问你——你为什么要跟流寇张胖子勾结?”
李信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了,从他被扣在县衙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苏京不会只满足于他的地、他的粮、他的家产,那些东西是苏京要的,但还不够,苏京还需要一个罪名,一个把他钉死在这里、让他再也翻不了身的罪名,勾结流寇,通敌,里通外匪——随便哪一个,都够把他打进大牢,革掉功名,永不生。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苏京等了几息,见他不开口,也不气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拿起了桌上那封信。
“你不说,本官替你说。”苏京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信纸在上面微微晃动,“这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一封信。写给谁的?写给你的。谁写的?张胖子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