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的身体正在变得半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像一面镜子本身一样,开始反射周围的光线。他的皮肤在变成镜面,他的眼睛在变成镜头,他的嘴唇在变成输入框的边缘。
他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
但那个声音已经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那是午夜许愿池的声音,用陈旭的嘴说出来的。
“问。”
只有一个字。
然后房间里所有的镜子同时碎裂了。
不是出声音地碎裂,而是无声地、像慢动作一样地碎裂。每一块碎片都在空中旋转,每一块碎片上都反射着一幅画面。这些画面各不相同——有人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对着手机屏幕哭泣,有人在天桥下颤抖着接过一部手机,有人在医院的走廊里跪下,有人在一个血红色的输入框前输入了第一个愿望。
所有碎片在同一时刻凝固了。
画面定格。
然后它们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所有的光汇聚成一个点。
那个点在陈旭胸口的输入框正上方悬浮了一秒钟,然后猛地沉入了他的身体。
输入框灭了。
光标消失了。
陈旭的胸口恢复了正常的皮肤颜色,没有任何印记,没有任何疤痕。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干的白色T恤和一条卷着裤腿的牛仔裤,头乱糟糟的,脚上沾着河泥。
他睁开了眼睛。
刘福贵看着那双眼睛,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陈旭。
那双眼睛里有无数个人的影子。不是重叠的,不是混在一起的,而是像一本被快翻动的书,每一页都是一张不同的脸。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老的,笑着的,哭着的,充满希望的,彻底绝望的。
那些脸在陈旭的瞳孔里闪过了几秒钟,然后全部熄灭了。
只剩下一种颜色。
血红色。
陈旭眨了眨眼。
血红色消失了。他的眼睛恢复了深棕色,清澈的、干净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生过的深棕色。
他看着刘福贵,嘴唇动了动。
“我问了。”
刘福贵的膝盖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我问它,你是谁。”
“它回答了。”
“它说——”
陈旭的声音忽然断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在剧烈地痉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许他把答案吐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暴起,嘴巴一张一合,但没有任何声音。
最后他放弃了。
他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刘福贵看懂了那三个字。
他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