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的手指碰到小女孩头皮的一瞬间,她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去。她控制不住,不是她不想控制,是这个小女孩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在疯狂地吸收她周围的灵力。蓝梦的灵力像被吸进了一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那四只蹲在地上的猫站了起来。它们排成一条线,走到蓝梦身边,围着她蹲成了一个圈。它们的身体开始光,不是灵力那种光,是生命本身的光。它们把自己仅剩的那点生命力渡给了蓝梦,像四根细细的蜡烛在黑暗中拼命燃烧。
蓝梦的灵力稳住了。
她的意识顺着灵力流进了小女孩的身体里,进入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些记忆像一本被泡在水里的书,字迹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
一个小女孩,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猫,纯黑的,巴掌大,四只爪子是白的。小女孩把脸埋在小黑猫的毛里,闷闷地说:“小黑,你别怕,我带你回家。”
画面一转。同一件红棉袄,但脏了,上面全是泥巴和血。小女孩躺在一条臭水沟里,身体蜷缩着,双手还保持着抱猫的姿势,但怀里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她看着的方向,是臭水沟的出口——那里通往一条大路,大路通往一个村子,村子里有很多人家,每家每户都养着猫。
她死在了一个离猫很近、但离人很远的地方。
她的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的时候,没有去投胎。她在找那只小黑猫。她不知道那只小黑猫在她掉进臭水沟的时候从她怀里跳了出去,跑了,活下来了。她以为那只小黑猫和她一起死了,它应该在阴间的某个地方等她。
她找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忘了自己找了多少年。她找遍了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垃圾桶、每一个下水道。她没有找到小黑猫,但她找到了很多其他的猫。那些猫有的被人打断了腿,有的被人挖掉了眼睛,有的被人剥了皮,有的被人活活烧死。每一只都在叫,叫得很大声,像是在喊救命。
她想帮它们,但她太小了,太弱了,她的灵魂太轻了,轻到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她帮不了任何一只猫,她只能蹲在它们旁边,看着它们死。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把自己变成了一顶轿子。纸扎的轿子,竹篾扎的,白纸糊的,谁都可以坐进来。坐进来的猫,它的痛苦就会分给她一半。她承受了一半,猫就轻松了一半。一只猫,两只猫,十只猫,一百只猫。她的纸轿子从很小变得很大,大到能装下几百只猫的痛苦。她的头从很短变得很长,长到从轿子里垂出来,铺了一地。
但她还是不快乐。因为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从臭水沟边路过、看到她、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人。那个人没有出现,永远不会出现了。
蓝梦从灵力画面里退了出来,现自己跪在纸轿子前面,脸上全是泪。那四只猫还蹲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圈,它们的光已经很微弱了。
轿子里的小女孩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很小,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她看着蓝梦,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
蓝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叫什么名字?”蓝梦又问了一遍。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叫小年。因为我是过小年那天生的。妈妈说的。”
“小年,你在这顶轿子里坐了多久了?”
小年低下了头,长长的头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她摇头。
“三十年?”
她摇头。
“三百年?”
她还是摇头。然后她张开嘴,说了一个让蓝梦心脏骤停的数字:“三百三十三年。”
蓝梦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三百三十三年。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一条臭水沟里淹死了之后,用三百三十三年找一只猫,用三百三十三年帮几百只猫分担痛苦,用三百三十三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三百三十三年,她没有长大,没有老去,没有投胎,没有消散。她就那么蹲在那顶纸轿子里,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腿中间,等着。
“姐姐。”小年又叫了一声,“你能帮我找到小黑吗?”
蓝梦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只小黑猫如果是正常死亡的,早就投胎了。就算它没有投胎,三百三十三年过去了,它的灵体也早就散成灰了。她找不到小黑。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一个死了三百三十三年的猫。
但她不能告诉小年这些。她不能对着一个等了三百三十三年的小女孩说“你等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你白等了”。她做不到。所以她说了另一句话。
“小年,你闭上眼睛。”
小年乖地闭上了眼睛。
“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声音?很轻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小年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是不是小黑在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