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林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将前路绝境、身后死局看得清清楚楚。
千年相伴,她比谁都了解钟恨的执念,也比谁都清楚黄泉宗的根脉所在。
今日二人皆是油尽灯枯、道基残破,身负禁术反噬与精血透支的重伤,根本没有双人全身而退的可能。
姜风追击之势无解,锁死一切退路,再强行并肩逃亡,最终只会双双殒命,落得人、图、宗三空的彻底覆灭结局。
千年来的一幕幕过往,刹那间在林溪心底翻涌浮现。
她与钟恨自幼同入黄泉宗,为师兄妹,亦为道侣夫妻。
青涩年岁一同拜师修行,熬过黄泉宗最苦寒的岁月,闯过最凶险的秘境,一路相互搀扶、彼此兜底。
乱世之中,二人携手整顿残破不堪的黄泉宗,肃清内部分裂乱象,
收服四方散碎支脉,耗尽近千年心血,才将摇摇欲坠的黄泉宗稳住根基,立于阎罗湾一方,成就今日黄泉双圣的威名。
千年朝夕与共,生死荣辱相依,这份情谊,早已远寻常道侣、同门,是扎根神魂、融入道基的羁绊,无可替代。
眼看前方万尸鬼渊的宗门结界近在咫尺,身后姜风的杀意已然贴身而至,林溪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的温柔,随即尽数化作赴死的凛冽。
她骤然收束所有遁逃灵力,疾驰的身形猛地在虚空定格,飘摇的漆黑尸气骤然尽数内敛,原本随波逐流、疲于奔命的姿态,彻底逆转。
“阿恨,你走。”
林溪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没有半分迟疑,褪去了往日并肩杀伐的冷冽,只剩千年相守的柔情,
“我来拖住他片刻。”
钟恨身躯剧震,猛地转头看向身侧女子,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慌乱与剧痛,
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抗拒:
“不行!我绝不许!”
千年夫妻,同生共死,他这一生厮杀半生、权谋半生,所求的不过是护住宗门、守住身边之人。
绝境逃亡,他从未想过要舍弃林溪独自求生,哪怕方才万般绝望,也从未动过分毫独自遁逃的念头。
“要走一起走!千年相伴,我钟恨何时抛下过你?大不了今日双双战死,黄泉路上,你我依旧同行!”
钟恨牙关紧咬,声音嘶哑干裂,周身残存的阴气骤然躁动,
便要回身再度结印,打算拼死再战,以残破身躯硬撼姜风追击。
“糊涂!”
林溪骤然出声制止,语气陡然凌厉,眼底却藏着无尽酸涩,
“双双战死,便是彻底覆灭!你我一死,黄泉宗群龙无,域外势力虎视眈眈,宗门千年道统彻底断绝,无数弟子尽数沦为炮灰,你我千年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她抬眸深深凝望钟恨,目光之中充满着爱意,字字泣血,句句清醒:
“阿恨,你我性命事小,宗门道统事大。《亡灵天灾观想图》是我黄泉宗的根基,是未来翻盘的唯一希望,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更不能就此断绝。”
“我修为透支最重,道基裂痕遍布,早已无力继续逃亡。
留下来断后,是我唯一能用之身,为你、为宗门做的最后一件事。”
林溪缓缓抬手,指尖微光一闪,将自己本命道兵黄泉圣火旗到钟恨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坦然赴死的平静。
“你带着道图,即刻赶回万尸鬼渊,唤醒蛰伏甲尸,与彼岸一起坐镇腹地。
待此人离开再道统重振,他日若有机会,再来清算今日血仇。”
钟恨浑身气血翻涌,心如刀绞,看着眼前相伴千年的爱人独自伫立绝境、直面滔天杀局,心底的倔强与不甘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想留下,想并肩死战,想守住这最后一丝温柔,可目光扫过近在咫尺的宗门、感受着身后愈逼近的恐怖威压,所有的抗拒,终究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碾碎。
他很清楚,林溪所言句句属实。
二人如今皆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双人脱身。
他若执意留下,不过是多添一具尸骸,徒增无谓牺牲,最终道图遗失、宗门覆灭,千年基业毁于一旦,连半分复仇翻盘的火种都留不下。
留她断后,独自逃生,是最残忍、却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千年情谊,刻骨相思,在此刻尽数化作剜心剧痛。
钟恨身躯微微颤抖,眼底猩红一片,死死盯着林溪清冷决绝的侧脸,喉间哽咽,字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