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火车在桂南一个叫“凭祥”的小站停了下来。
一下车,一股混杂着水汽、腐殖质和香料味道的湿热空气,就扑面而来。和东北干爽的冷是完全不同的感觉,这里的热,是黏糊糊的,像一件脱不掉的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阿元很不适应。她扯了扯衣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副一直戴着的墨镜,镜片上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雷建军脱掉身上的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古铜色、伤痕累累的肌肉。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片土地的气息。
这里,已经无限接近国境线。
小镇不大,但异常混乱。街道两旁,是低矮的骑楼。穿着“的确良”衬衫的本地人,戴着斗笠的越南小贩,背着巨大行囊、眼神警惕的“倒爷”,还有一些无所事事、靠在墙角抽烟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神像狼一样,在每一个外来者身上扫来扫去。
这里,没有规则,只有利益。
“跟紧我。”雷建军低声对阿元说。
他们没有去住那些看起来就不正规的旅店,而是直接走向镇子西边的一个大市场。这里是本地最大的边贸集散地,卖什么的都有。从越南产的香烟、咖啡,到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和动物皮毛。
赵卫东的资料里提到,蝎子的人,偶尔会来这里销赃,换取生活物资。
雷建军的目标,不是蝎子,而是销赃的渠道。他需要一个向导,一个能带他们进山的本地人。
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蛇酒和蛇胆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皮肤黝黑,眼角耷拉着,看起来无精打采。但他面前摆着的几个大玻璃罐里,泡着几条粗壮的眼镜王蛇,证明他不是个简单角色。
“老板,收山货吗?”雷建-军开口。
老头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雷建军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完整的狼皮。不是青锋那种顶级货色,是他在黑瞎子山打的普通灰狼的皮。但在南方,这东西是稀罕物。
老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神采。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捻了捻狼皮的毛,又凑近闻了闻。
“北边的货?”
“嗯。”
“你要换什么?钱,还是东西?”
“我换一条路。”雷建军说,“进大瑶山的路。”
老头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后生,大瑶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里面有瘴气,有野人,还有……吃人的东西。你进山干什么?”
“我找人。”
“找谁?”
雷建军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摊位上,画了一只蝎子。
老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你疯了?你要找那伙瘟神?我劝你赶紧走,就当你没来过!”
“我走了,你这两张皮子,也保不住。”雷建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我能找到你这里,蝎子的人,自然也能。他们要是知道,你听过他们的名号,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老头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知道雷建军说的是事实。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地方,知道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种罪。
“你……你想怎么样?”
“给我找个向导。要嘴巴严,路子熟的。带我们到蝎子活动范围的边缘就行。事成之后,这两张狼皮,就是你的。另外,我再加一百块钱。”
一百块,在1983年的边陲小镇,是一笔巨款。
老头咬了咬牙,权衡了很久。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
“我干不了。但我侄子,阿亮,可以。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跟猴子一样精。不过,他要价高。”
“让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一个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的年轻人,出现在摊位前。他就是阿亮。他看着雷建军和阿元,眼神里满是怀疑。
“就是你们,要去大瑶山?”
“是。”
“进山可以。三百块,先付一半。我只把你们送到‘断魂崖’,再往里,打死我也不去。那是他们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