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续契】像两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人。
苏晚照提刀向前。
第一步落下,灰烬未扬,脚底却绽开一朵惨白纸莲花瓣层层剥开,每一片都浮凸出一张脸,正是方才燃尽的年轻男人的笑脸。
她没有停。
接着是第二步。
又一朵莲花炸开。
这次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在这个时空的某个角落,挎着菜篮子,念叨着今天要给孙女买簪。
那是隔壁的刘阿婆,苏晚照记得她做的桂花糕很甜,甜得有些腻。
第三步。
一张更加模糊,却让苏晚照心脏猛地抽搐的面孔——那个总是坐在门口板凳上,等着她回家的女人。
“晚晚,汤热着呢。”
幻听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苏晚照停住了。她的脚悬在半空,只要落下去,就会踩碎那张脸。
记忆正在剥离,情感正在风化,但这种本能的迟疑却像钉子一样钉住了她的膝盖。
“不走,就得死。”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那是牙齿咬合到了极限。
没什么好犹豫的。
既然已经想不起来那份依赖感,既然连那个人的名字都变成了一个空洞的代号,那留着这张脸有什么用?
“咔嚓。”
靴底重重落下。
纸莲粉碎,那张慈祥的脸瞬间扭曲、撕裂,化作无数苍白的纸屑。
苏晚照没有回头,她像个没有痛觉的怪物,踩着满地亲朋故旧的“尸骸”,一步步走到残碑之前。
断脉刀举起,刀尖抵住了那个正在蠕动的“续”字。
那字上还在滴血,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我不记得你们是谁了。”
苏晚照盯着刀尖下的石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但我记得,人死了就是死了,不能白死,也不能变成这鬼东西的养料。”
手腕力,寸劲爆。
刀锋切入石碑三寸。
那坚不可摧的黑石出一声类似于骨骼断裂的脆响,“续”字原本流畅的笔画被这一刀硬生生截断,随后像是坏死的肌肉组织一样,大块大块地剥落下来。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
残碑底部的裂缝里,突然传出万千道凄厉的哀嚎。
那声音不像是人出的,倒像是无数只野猫在深夜被同时掐断了脖子。
无数只没有皮肤、只有鲜红肌理的手臂,疯狂地从地缝中伸了出来。
它们带着地底的阴冷与恶臭,争先恐后地抓住了苏晚照的脚踝、小腿,拼命想把她拖进那无底的深渊。
苏晚照身形一晃,断脉刀险些脱手。
就在这时,一团昏黄的火光突兀地闯入了这片血色视野。
归祠樵那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跨过了安全线。
他没有去看那些恐怖的血手,只是面无表情地卸下肩头那担沉重的冥柴,一股脑地推进了那个正在喷涌怨气的阵眼。
随后,他将手中那支燃尽的纸莲烛扔了进去。
凡火遇冥柴,腾起的却是幽蓝色的火焰。
那些抓住苏晚照脚踝的血手,一碰到这火光,竟然像是被点燃的宣纸,瞬间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