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暮春。
江南春深,梅雨未至,天光大亮的时日愈绵长。应天城外长江沿岸的荒滩野地,不过月余光景,便彻底褪去了往年的荒芜破败。数十万匠户、募工、营卒昼夜劳作,铲平丘壑、夯实滩涂、垒砌堤岸、搭建工棚,曾经丛生杂草、淤积泥沙的江岸旷野,被硬生生拓出一片广袤规整的巨型工区。
安庆卫专属近卫造船厂的基建工事,正以远历代王朝营建的度拔地而起。层层夯筑的青石坞台沿江水排布,笔直规整的夯土大道贯通整片厂区,连片的木构工坊、冶铁熔炉、物料仓房依次落成,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攀附在新建的屋宇墙体之上,随处可见往来穿梭的匠人与兵卒。江风掠过工区,裹挟着铁器敲击的脆响、熔炉燃烧的热浪、木锯拉扯的沉鸣,交织成洪武朝前所未有的工业化轰鸣,取代了过往江岸的渔歌牧笛、乡野寂静。
千里之外的泉州府滨海湾区,亦是一派同工同势的盛景。
东南皇家造船厂依托天然深水良港,破土开挖巨型船坞,巨石层层叠砌筑牢坞壁,夯土筑基拓宽港区岸线,绵延数里的滨海滩涂尽数被规整的工事覆盖。闽南地界世代以海为生、以船为业的老匠户尽数被征召入厂,辅以各地奔赴而来的募工匠人,分区劳作、各司其职,伐巨木、锻精铁、造龙骨、制船帆、修船具,浩大工程昼夜不辍,日日有新貌、夜夜有新功。
大明立国一十八载,从未有哪一朝、哪一代,能以如此磅礴的人力、如此规整的规制、如此迅猛的度,大兴江海军工、重构山河营建。
与此同时,应天皇城工部衙署,崭新的朱红木牌正式悬挂落地,鎏金篆字镌刻其上——大明皇家建设集团。钤印归档、规制成册、权责落地,彻底脱离了工部过往临时统筹、无固定体系、无专属建制的旧态。
旧朝匠制千年积弊,自此迎来根本性的倾覆。
此前大明承袭元宋匠籍祖制,天下匠户世袭服役,轮班赴役、无偿劳作,无俸禄、无抚恤、无休憩、无晋升。经年累月的无偿徭役、官吏层层盘剥、劳作艰辛无所得,致使各地匠户逃亡成风,技艺精湛的匠人隐匿乡野、避役潜逃,留存在岗者多是老弱孱弱、技艺粗浅之辈,举国手工业日渐凋敝,营建工艺代代退步,陷入恶性循环。
皇家建设集团落地新政,一举打破千年人身桎梏,废无偿徭役、行募工给饷之制。
所有入署入工的匠人、民夫,不分新旧匠籍、不分南北地域、不分技艺高低,一律登记造册、按劳取酬。官府按月足额放铜钱米粮,划定寅起酉落的固定劳作时辰,杜绝昼夜无休止的苛役;设立伤病抚恤规制,匠人劳作负伤、染病休养皆有粮钱补贴,年迈体弱、伤残无力者可依规退工领恤;技艺出众、勤勉专精者可逐级定级、加薪授职,脱离底层苦役,入匠师序列、主理工事工艺。
新政传遍南北十三省,瞬间震动天下匠户。
世代被困于匠籍枷锁、终身无偿服役、世代不得翻身的万千匠人,终于窥见生路与希望。江北平原、江南水乡、闽粤沿海、中原州县,无数隐匿避役、流离谋生、藏技自保的匠人,纷纷携技奔赴应天、泉州两大核心工区,争相报名应募。
往日官府层层抓捕、依旧年年逃亡的匠户,如今自奔赴官工、争相入籍入职。
人心向背,一朝逆转。
天下匠心,尽数归拢中枢。
民间市井只知公主仁德、新政惠民,怜匠人疾苦、除千年苛弊,却不知这场匠制革新的深层内核,是彻底收拢天下手工业技艺、垄断大明营建工艺、扎根基层民生工业的布局落子。
民生之基在匠人,山河之固在营建,国运之盛在工业。
底层风潮汹涌而起,朝堂之上的新旧博弈,亦随之悄然铺开。
新政推行月余,六部奏疏络绎不绝送入御书房,朝堂文武分化为截然两派,争执不休、各执一词。
新晋的革新派臣僚、边关戍将、户部务实官员,尽数称颂新政大利社稷。他们亲眼所见两大船厂日夜造舰,新式海船形制远旧朝制式,航更疾、船体更固、抗浪更强,既可巡弋近海、清剿倭舶匪盗,稳固东南千里海疆;又可通航南洋、畅通朝贡、活络市舶贸易,充盈国库税负。皇家建设集团统筹举国基建,规整河道、加固海塘、修缮城防、筑牢边堡,一改往年年年修缮、年年耗财、年年无功的乱象,省去朝廷征调天下民夫的巨大劳役损耗,利国、利民、利军、利政。
而固守祖制的老牌文臣、士林宿儒、世袭勋贵,则接连递上弹劾疏文,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句句紧扣洪武祖制。
一众老臣秉持千年礼法旧规,直言匠籍世袭、无偿轮役乃是开国定规、古圣旧制,世代沿袭、不可擅改。如今废祖制徭役、行官府募工、耗国库银钱供养匠人,是铺张靡费、虚耗公帑、轻改祖制、乱古礼法。更有文官隐晦进言,匠户放任自由、四方流动,极易滋生流民隐患,匠人集聚南北两厂,人数数十万之众,无人统辖管束,恐生地方祸乱、动摇州县安稳。
朝堂争论沸沸扬扬,新旧观念碰撞交锋,文武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却无一人敢于否定新政带来的实利,无一人能否定海防日固、基建日新、匠心归拢的盛世变局。
朱元璋端坐金銮、纵观全局,阅尽满朝奏疏,心中自有权衡决断。
他出身布衣,深知底层匠户世代服役的苦楚,更清楚旧匠制的腐朽僵化早已拖累社稷民生、桎梏王朝展。登基一十八年,他数次想要规整匠籍、肃除徭役弊端,却始终受制于旧制惯性、朝堂阻力、无完整革新体系,只能小修小补、无力根治。
时渊烬推行的募工新制,看似耗费国库钱粮,实则一劳永逸根除千年匠弊。匠人得俸禄则安居乐业、不复逃亡,工艺得传承则工事精良、器物耐用,举国基建、军工造船、河工海防尽数提质增效,省去年年修缮、年年征役、年年耗损的无尽虚耗。
更让他动心的是海防与边工的实打实增益。东南倭患屡禁不止,旧船无力巡海御敌,新式舰船批量造建,便是海疆最好的屏障;九边边堡、南北河道、沿海堤坝常年残破淤堵,专业营建体系落地,便是山河安稳的根基。
利弊相较,革新之利远守旧之弊。
帝王心思既定,便将一众守旧弹劾疏文尽数留中不,不予采纳、不予追责,安抚老臣、稳住朝局,同时下严旨通令户部、工部,全程核查两厂一区所有钱粮开销、物料损耗、工匠俸禄,建立明细台账、层层核验报备,杜绝官吏贪腐、杜绝公帑虚耗、杜绝物料克扣,严保新政清明落地。
这场朝堂新旧之争,最终以新政稳立、祖制微调、革新胜出落幕。
朝堂风波看似归于平静,明面上一切合规合法、尽在皇权掌控、尽在礼法框架之内,无人察觉,一场足以倾覆后世百年时序的潜流,正在匠营工坊、山海工事之间,悄然蔓延、疯狂扎根。
安庆卫新设的工程建设营,已然彻底完成建制落地、兵员整编、规制成型,跳出了大明所有常规军制的桎梏,成为独一无二的军事化营建强军。
此营不重沙场搏杀、不练骑射冲锋、不争阵前军功,专攻山河营建、军工修筑、天地测绘、器械精工,彻底颠覆了世人对军营士卒的固有认知。
兵员来源分为两路,一为安庆卫嫡系精壮兵卒,择选心性沉稳、耐力出众、不惧劳苦者转入新营,弃战阵、学营建、专工事;二为南北两厂技艺顶尖、心性纯粹、身家清白的资深匠人,破格录入军籍、编入营队,脱匠户之身、入强军之列,以匠入军、以技护国。
全营依工种精细分队,木作、石作、铁作、水工、测绘、坞造各司其职、各有统属,军纪森严、令行禁止,全然摒弃民夫的散漫慵懒、市井工匠的自由随性。
寻常人眼中,这只是一支听令做工、修筑工事、建造船坞的工兵队伍,是皇家大兴土木的劳力之师。
唯有安庆卫中枢知晓,这是大明第一支军政一体、技密合一、基建谍网共生的跨时代特种营建力量。
营中严守安庆卫百年铁律,单人单线、互不相知、独听中枢号令,数十万营卒匠人,无人知晓彼此身份、无人知晓全局布局、无人知晓深层使命。大量历经新式学堂教化、习得算术格物、通晓测绘数理的年轻学员,尽数混杂在匠夫营卒之中,隐匿身份、蛰伏工事。
他们白日里与普通匠人一同劳作,夯土采石、筑堤建坞、修缮器械,与常人别无二致,淹没在浩大的工区人流里,无人能够甄别;夜幕降临、众人休憩之时,便悄然开展隐秘差事。
所谓山河测绘,从来不止丈量工事地基、规划船坞格局。
工程营的测绘队伍手持改良新式量具,走遍大明江河湖海、山川隘口、城池州县,精准丈量全国海岸线曲折、近海深浅、港湾隐秘地形、内河航道宽窄、山地关隘地势、城池防务布局,一点一滴绘制出大明全域精准山海舆图。
这份舆图,远工部留存的老旧粗陋方志图纸,精准到每一处滩涂、每一道暗礁、每一条秘径、每一座暗堡、每一方州县肌理,尽数录入安庆卫隐秘台账,成为未来全域布防、海外远航、山河管控、万国拓疆的绝密底牌。
匠作工艺的改良迭代,亦在隐秘无声中持续推进。
冶铁工坊之内,匠人摒弃中古粗放的锻打熔炼之法,依托新式学堂传承的炉火规制、配比法门,改良铁矿熔炼工艺、提升精铁纯度、加固船钉船材硬度;木作工坊之中,革新木材晾晒、防腐、防蛀、防水技法,优化船体龙骨结构、改良船帆受力配比、迭代舟船抗浪设计;水工匠人深耕河道洋流规律,摸索江海潮汐变化、近海暗流走势,积累海量海洋水文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