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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北魏关张崔延伯 把自己作成悲剧的硬核战神(第2页)

崔延伯乘胜追击,一路追到小陇山(今甘肃清水一带),差点就把莫折天生的老巢给端了。这一战,一举扭转了关陇战场的颓势,原本岌岌可危的西部防线,被他硬生生稳住了。

总司令萧宝夤大喜过望。这位老兄是南齐宗室出身,因为南齐被萧衍篡了位,自己跑路到北魏来当寓公,本身军事才能一般,但颇会来事。他拉着崔延伯的手,当着众将的面,说出了一句让崔延伯名垂千古,同时也万劫不复的话“崔公,古之关张也!今年何患不制贼!”您是古代关羽、张飞那样的人物啊!有您在,今年还怕平不了贼寇吗!

这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强?关羽、张飞,在南北朝时期已经是战神级别的文化符号,是“万人敌”的代名词。被主帅当众比作关张,这是武将能得到的最高赞誉,没有之一。

朝廷听闻捷报,也及时加封,授崔延伯为右卫将军。这个职位是禁军高级将领之一,从一品,意味着他不仅在地方上带兵,更进入了中央军事核心层。

此时的崔延伯,声望达到了人生的顶点。他的名字,在西线就是胜利的保证。士兵爱戴他,朝廷倚重他,敌人畏惧他。史书说他“善将抚,能得众心”,跟士兵同甘共苦,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在军中威信极高。当世之人,将他与奚康生、杨大眼并称为北魏诸将之冠,而崔延伯因为后期的战功更加显赫,被誉为“末路功名尤重”——在王朝的黄昏,他这盏灯烧得最亮。

但是,悲剧的种子就在这一刻被种下了。古希腊人管这叫“傲慢”,佛教管这叫“我执”,我们老百姓管这叫“飘了”。

当一个人被捧到关羽张飞的高度时,他会怎样?他会觉得自己真的就是关张,可以过五关斩六将,可以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他不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误,不再听得进任何不同意见。他必须要用连续的、更辉煌的胜利,来维持这个人设,否则就会被质疑名不副实。

戴着“关张”这顶无比沉重的高帽,崔延伯走向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年。

第五幕移动堡垒的诞生与崩塌

正光六年(525年),距离上次大捷仅仅过了一年,更狡猾、更难缠的对手出现了。起义军的另一位领袖万俟丑奴(这名字读起来是“莫其丑奴”,鲜卑姓,不是骂人),联合宿勤明达等部,进犯泾州(今甘肃泾川一带)。这一次,起义军明显吸取了莫折天生失败的教训,不再硬碰硬地打阵地战,而是玩起了游击袭扰。

崔延伯再次与萧宝夤合兵一处,进驻安定(今甘肃泾川北)。这次魏军集结的兵力,史书是这样描述的“甲卒十二万,铁马八千匹,军威甚盛。”十二万步兵,八千铁甲骑兵,这阵容,放在三国时期,是能灭国之战的家底。

万俟丑奴在泾州西北方向七十里处的当原城扎下大营,然后开始了他精心设计的表演。他屡次派出小股轻骑兵,跑到魏军阵前叫骂挑战,等魏军一部冲出来迎战,他们就立刻调转马头跑了。跑得还不太快,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箭,做出一副“我打不过你但我就是不服”的欠揍模样。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疲敌诱敌战术。屡次三番,魏军被挑逗得心浮气躁,人人都憋着一股火,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追他个天昏地暗。

崔延伯本人,也憋不住了。史书用了四个字形容他此时的心态“矜功负胜”。骄傲,自负,觉得之前的胜仗都是自己凭本事打的,眼前这点把戏,在“古之关张”面前算个屁。他否决了谨慎推进、稳扎稳打的建议,坚持主动出击。而且,为了应对起义军飘忽不定的骑兵,他又搞了一个新明——排城。

这个“排城”是什么东西?就是选取军中最大最厚的盾牌,一面一面用锁链和木柱连在一起,围成一个大圆圈,步兵手持长矛弓弩,守在盾牌外侧的缝隙之间,辎重、车马和指挥中枢放在圆圈内部。这样,整个军队就像一个可以缓慢移动的城堡,稳步向前推进。

想法很美。你不是骑兵快、喜欢绕后吗?我四面八方都有盾牌挡着,你绕不了。你不是喜欢打游击吗?我步步为营压过去,逼你跟我正面决战。

大军离开泾州,沿着黄土高原的塬面道路,向当原城方向进。大盾相连,铁马嘶鸣,尘土飞扬,远远望去,确实如同一个钢铁巨兽在缓慢碾压一切。

但是,天才的明往往有致命的天真之处。崔延伯忘了最关键的一点这个“排城”的威力,建立在敌军正面冲击或侧翼包抄的前提之上。而万俟丑奴,给他准备了另一套完全出乎意料的剧本。

大军前进途中,忽然前方烟尘起处,跑来数百名起义军骑兵。他们没有弯弓射箭,而是远远就下了马,举着旗帜,捧着一卷文书,跪在路边大喊我们是来投降的!这是我们的降书,请将军过目!我们后面还有好多人想投降,请大军慢些走,容我们去做做工作!数百人手持降书,跪地乞降,表情诚恳,言辞卑微。这戏做得太足了。

崔延伯和萧宝夤看到这一幕,没有立即下令将这些“降兵”缴械收押。他们犯了战场大忌迟疑。史书说“未及审察”,还没来得及仔细盘查辨别。也许是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觉得敌人望风而降是理所当然;也许是不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屠杀降兵,失了“仁义之师”的名声。

就在这犹豫的空当里,变故突。东北方向,宿勤明达率领主力骑兵突然杀出,马蹄声震天动地,直扑魏军侧后。而与此同时,那几百名跪在地上的“降兵”,忽然翻身上马,从怀中抽出早已藏好的短刀,面目狰狞地从西面高地猛冲而下——原来他们的降书是假的,他们的膝盖是假的,连他们的眼泪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麻痹魏军,争取合围的时间。腹背受敌,事起突然。魏军阵脚大乱。

崔延伯的反应极快。他翻身上马,手持长兵,大吼着冲入敌阵,左冲右突,试图以个人武勇稳住局面。事实上,他确实一度得手了。他麾下的亲兵队伍都是百战精锐,跟着他硬生生撕开了起义军的包围圈一角,甚至直冲到了敌军营垒之前。然而,个人的神勇在整体的混乱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万俟丑奴的部队全是机动性极强的轻骑兵,来去如风。而魏军这边,是步骑混编加上笨重的“排城”,阵型一旦被搅乱,盾牌阵便彻底失去了作用——敌人不在外面,而是从内部杀出来了。起义军骑兵像泥鳅一样钻入魏军各个方阵的缝隙,东砍一阵,西冲一遭。魏军的优势兵力根本无法展开,十几万人挤在黄土塬面上,互相踩踏,乱成一锅粥。

起义军趁乱攻入了“排城”内部,焚烧辎重,斩杀将佐。这座被寄予厚望的移动堡垒,转眼间变成了移动的坟墓。一场混战下来,魏军大败,死伤人数将近两万人。对于一个百战百胜的名将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惨败。

第六幕赌徒的末路与一支流矢的结局

退保泾州城后,崔延伯陷入了巨大的耻辱和愤怒之中。他不吃不喝,在城头望着远处起义军的旗帜,双目赤红。他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从荆州平蛮到峡石浮桥,从献策水战到小陇山大捷,他走的一直是上坡路,每一步都踩在荣耀的红毯上。而这一次,他一跤摔进了泥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复仇。而且要快。他开始在泾州城内修缮被毁的兵器,招募城中的勇士,放出话去老子要一雪前耻。这个决定本身,也许还无可厚非。但他犯了一个更致命的错误——他没有把计划通报给主帅萧宝夤。崔延伯独自率本部兵马,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悄悄开出城门,向着起义军的营地起了突袭。

这是彻头彻尾的赌气行为。大军作战,最忌讳的就是诸将不和、各自为战。你可以勇猛,可以不惧生死,但你不能不通知你的战友和上级。这是把私人恩怨凌驾于整体战略之上,是把上万名士兵的性命,当成了自己挽回面子的赌注。

突袭起初很顺利。起义军没有料到刚吃了大败仗的魏军敢这么不要命地反扑,前沿几个营寨被崔延伯一鼓作气平毁。火光冲天,喊杀阵阵,魏军士兵冲入敌营,开始宣泄之前的愤怒和恐惧。

但很快,战况再次重演。崔延伯的士兵们冲进敌营后,看到满地的粮草、兵器、财物,瞬间眼红了。胜利的快感和劫掠的欲望压倒了纪律和理智。他们开始哄抢战利品,为了一匹布、一把刀争吵打斗,追击的阵型不知不觉就散了。

万俟丑奴在高处冷眼旁观。等的就是这一刻。起义军主力掉头杀回,对正在抢掠、队形散乱的魏军起了致命的反冲击。魏军再一次大败。这一次,他们连撤退的城池都远了。

混战中,一支流矢飞来,穿透了崔延伯的甲胄。这位被誉为古之关张的名将,从战马上坠落,血染黄土。史书的记载极简极冷“延伯中流矢,为贼所害,士卒死者万余人。”

他死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壮烈殉国场面,没有临终遗言,没有慷慨悲歌。他只是被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箭矢射中,倒下,然后被乱军淹没。死得仓促,死得憋屈。

消息传回京师洛阳,史载“大寇未平而延伯死,朝野叹惧”。叹,是惋惜;惧,是恐惧。关陇大乱还没有平定,最能打仗的人却先死了。朝廷上下,从灵太后到普通百姓,都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北魏这艘本就千疮百孔的巨轮,又失去了一根顶梁柱。朝廷追赠崔延伯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定州刺史,谥号“武烈”。“武”是赞其武功,“烈”是彰其刚强。哀荣备至,但人已不在。

崔延伯死后,萧宝夤独木难支,不久自己也叛魏自立,最终兵败被杀。万俟丑奴的势力越来越大,直到后来才被枭雄尔朱荣的部下贺拔岳平定。而北魏王朝,也在这连番的动荡中加走向分裂,最终裂变为东魏和西魏。

崔延伯的一生,就像一颗划过北魏末年夜空的流星,前半段光芒万丈,后半段急剧陨落,最后一头栽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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