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她做了,别人能领情、能形成以她为中心的凝聚力,这样挺好的。
“爷爷,您坐。”她亲自扶那老人家坐下,朗声道,“只要乡亲们有心,想学,我就会教下去。不求教出啥名堂来,但只要能写自己的名字,不是睁眼瞎,也就够了。要让孩子们明白,读书改变命运,一手锄头,一手圣贤书,有吃饭的本事,也能明白是非善恶,一个家、一个村子才有希望。一个村子出一个名人儿,咱们个个出去都跟着脸上有光。”
“是,是,就是这个理儿。”老人抬起袖子擦拭眼角的湿润。
边上的人纷纷附和,有的说:“我就吃过不识字的亏,那年卖粮,被人多算了三成,我还傻呵呵道谢呢。”
有的说:“我儿子在外头当学徒,来信都是别人给念的,我老觉得那念信的人漏了什么没说。”
还有的说:“我一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孩子不能再这样了。”
声音此起彼伏,禾田听在耳朵里,心里头又酸又胀。她知道,这些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打实的血泪教训。
在这个时代,不识字,就跟被蒙住眼睛走夜路一样,跌跌撞撞,处处是坑。
禾田站在讲台边,朝着小脸板得严肃的班长禾丰示意了一下。
禾丰心领神会,点名叫起坐在下面的永勤、永军,三人开始分文具:一根细木条,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了一层细沙,这就是书写用的。
有人拿到木匣子,翻来覆去地看,不敢碰那层细沙,生怕给碰坏了。
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举手问:“先生,这沙子写完了还能抹平吗?”
禾丰笑着做了个示范,用手掌一抹,细沙平平整整,那小男孩看得眼睛都亮了,像是现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禾田站在课桌后,清清嗓子,现场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渐渐平息下来。
“同学们,请安静。开课前我先讲两句。”
“先是关于咱这个桃园识字班的命名问题,我命其名为‘扫盲班’,顾名思义,就是消除‘睁眼瞎’的意思。扫盲班的学习目标就是能够让同学们看得懂寻常的契书、告示。不会写不要紧,但一定要认得,所以,这个识字量是有标准的。其次,是关于老师的问题。大家知道,平时我很忙,很难腾出足够的时间来教大家认字。所以,扫盲班初期将由禾丰——我们丰哥儿负责教授。几时大家的识字量上去了,想要提高学习深度了,再更换老师。同意的话,大家举个手。”
话音刚落,下面齐刷刷一片举手,有的甚至举起双手表示同意。
甭管谁教,能免费识字就是天上掉大饼,抢慢了一步都不行。
有个中年汉子举得最高,胳膊伸得笔直,他旁边的媳妇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你举那么高干啥?”
那汉子梗着脖子说:“我高兴!”
惹得前后左右一阵哄笑。
禾田手掌朝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继续道:“看来同学们的积极性很高,但是鉴于班上的人数太多,光靠老师一个人管理是不现实的,所以,接下来我们会宣传选出班委,管学习的叫学习委员,管卫生的叫劳动委员,管跑步运动的叫体育委员,管娱乐活动的叫文艺委员。全班同学进行分组,每组选出一名小组长。小组长向班委负责,班委对老师负责。”
“至于班委的人选,有两种方式,自荐或者推荐。大家需要记住,班委是除了学习之外,还要做事情的,所以,人选得有责任感、有耐心、有爱心,有奉献精神,尤其是学习委员,你的成绩不能太糟糕,总得能服众才能担起这个职务对吧?”
“报告老师,班委有啥好处?”
下面有个小子大声问。他约莫十五六岁,头上扎红带,眼睛里透着几分机灵和几分狡黠。
“这位同学,一听这话就知道你没仔细听。”禾田手指虚虚指向他,“好处?刚才我是怎么说的?要有奉献精神,何为奉献要不你给我解释一下?有私心、有企图,那能叫奉献?”
“就是!”有人大声响应禾田的话,笑话那小子,“都让你不花钱念书了,不知道感恩图报,反倒想着捞好处,想屁吃呢!”
“这谁家的崽子,这种不识好歹的话也能说得出口,家里大人咋教的。”有花白胡子的老人慢吞吞嘀咕道。
“年纪小,不懂事儿正常,这不都是吃了不识字的苦吗?”
“这小子真敢想!我还寻思着白白念书不大好,要不要给老师送点东西呢。”
“是啊是啊,多少收点意思意思也行……”
“嗤!田东家差你们那点东西吗?纯粹就是做善事。咱能做的,就是好好学,学认字,学道理,别给她丢脸。”
那红带小子被众人一顿抢白,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去不敢再吱声。
可他旁边的一个小姑娘却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哥,你别说了,好好学就是了。”
那小子抬起头,看了看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蔫了,老老实实坐了下去。
禾田点点头,将各方言进行了一下简短的总结:“课堂上同学们都是一样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咱不许说脏话,更不许人身攻击,学堂霸凌是严令禁止的行为。若有生,次谈话,再犯请家人,第三次还是屡教不改的话,就不能继续待在班里了。咱们学认字,更要学做人,德行是一个人毕生要修习的一门课程。听清没?”
“听——清——了!”
底下呼声如雷,课堂氛围一下子就起来了。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牙都掉了几颗,说话漏风,也跟着使劲喊,那样子又滑稽又叫人动容。
“还有个事儿需要在此声明一下,咱们这个扫盲班不仅局限于长石村,你们家有亲戚朋友如果想参加的,别管他是哪个村的,只要他有心,都可以到我这里申请,禾丰那里也一样。这倒不是善良不善良的问题,简单说,就像是放羊,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况且,都是父老乡亲,守望相助是必须的。圣人不是说过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跟着圣人学,总没错儿,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