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农历七月十五,处暑前三天。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大院里,三十张稚嫩的面孔整齐列队。这些孩子年龄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有长白山本地的猎户子弟,有兴安岭来的鄂温克少年,有松花江边的渔家儿女,还有辽东湾的海民后代。他们穿着统一的草绿色短袖衬衫,胸前别着“山海江海生态夏令营”的徽章,一个个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早晨的露珠。
曹大林站在队伍前,手里没有拿铁皮喇叭,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孩子耳朵里“孩子们!欢迎来到第一届‘山海江海生态夏令营’!你们是咱们四方选出来的好苗子,是未来的猎人、渔民、海民,更是未来的生态守护者!”
他身后站着四位老人——吴炮手、托亚、张永江、王老大。老人们今天都穿着整洁的衣服,吴炮手甚至把那件压箱底的旧军装都穿上了,胸前的奖章擦得锃亮。
“这个夏令营,”曹大林继续说,“不教你们怎么多打猎、多捕鱼、多赶海,教你们怎么少打、少捕、少赶——为了山不空、江不枯、海不贫,为了你们的子子孙孙还有山可依、有水可饮、有海可靠!”
孩子们认真地听着,虽然有些话他们还不太懂,但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夏令营,是有分量的。
“现在,请四位老师傅给你们说几句话。”
吴炮手第一个上前,老人清了清嗓子“我八十四了,打了七十年猎。我爹教我猎人不是山的主人,是山的客人。做客要有做客的规矩——不毁主人家,不拿主人最宝贝的东西,临走要说谢谢。这规矩,我今天传给你们。”
托亚用鄂温克语说,由孟和翻译“我们鄂温克猎人相信,每一头猎物都是山神赐予的礼物。接受礼物要感恩,要珍惜,不能浪费。浪费了,山神就不给了。这个道理,你们要记住。”
张永江声音洪亮“松花江养了我们祖祖辈辈。江有江的脾气——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你糟蹋它,它惩罚你。前几天江被污染了,咱们四方人一起救了它。这事告诉咱们江不是用不完的,要爱护,要保护。”
王老大最实在“海比山、比江都大,但海也会受伤。我们海边人有句话你今天往海里倒一桶脏水,明天海里就少一篓鱼。这不是吓唬人,是真事。所以咱们要像爱惜眼睛一样爱惜海。”
四位老人说完,曹大林宣布夏令营正式开营。夏令营为期十天,分三个阶段前三天在草北屯学习基础知识和理念;中间四天分赴三地实地学习——长白山学狩猎,松花江学捕鱼,辽东湾学赶海(分组轮换);最后三天回到草北屯总结交流,举行结业仪式。
第一天,理念学习。
阿雅负责教学。她在合作社会议室里挂起了四幅大图长白山生态图、兴安岭生态图、松花江流域图、辽东湾海岸图。
“孩子们,看这四幅图。”阿雅用教鞭指着,“山、林、江、海,看起来是分开的,其实是连着的。长白山的水流进松花江,松花江的水流进辽东湾,辽东湾的湿气又回到长白山变成雨雪。这是一个圈,一个生命圈。”
她讲生态循环,讲食物链,讲生物多样性。这些词对孩子们来说很新鲜,但阿雅讲得生动,用山里、江里、海里的实际例子。
“比如长白山的马鹿,”阿雅指着图上的鹿群,“它们吃草,狼吃它们。鹿少了,狼就饿;狼少了,鹿就多,草就不够吃。这是一个平衡。”
“松花江的鱼也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水藻。哪个环节出问题,整个江的鱼都要受影响。”
“辽东湾的海更是这样。海参吃海底的有机物,螃蟹吃海参,大鱼吃螃蟹。层层相连,环环相扣。”
孩子们听得入神。他们从小在山里、江边、海边长大,见过这些动物,吃过这些鱼虾,但从没想过它们之间有这么复杂的关系。
下午,吴炮手带孩子们进山,不是打猎,是“看山”。
老人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孩子们跟在他身后,像一群小尾巴。
“看这棵树,”吴炮手在一棵老柞树前停下,“树皮被啃过,是鹿啃的。看这牙印的高度,能判断鹿的大小;看牙印的新旧,能判断时间;看啃食的方式,能判断鹿的健康。”
他让孩子们仔细观察,记下来。孩子们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有的还用手比量。
“再看这儿,”吴炮手指着地上一串脚印,“这是野猪的脚印。野猪四趾,前两趾大,后两趾小。看这脚印的深浅,能判断野猪的体重;看脚印的方向,能判断它去哪儿了;看脚印的新旧,能判断什么时候过去的。”
他教孩子们用树枝量脚印,用笔记本画脚印,用脑子记特征。
“狩猎的第一步不是开枪,是观察。”吴炮手说,“观察好了,知道有什么动物,有多少,公母比例,健康状况,才知道能不能打,打多少,打哪些。”
一个鄂温克少年问“吴爷爷,那我们鄂温克猎人怎么看山?”
吴炮手笑了“你们鄂温克猎人有你们的法子。咱们下午请托亚爷爷教你们。”
第二天,托亚的教学果然不同。
他不带孩子们看脚印,而是带他们到一片林间空地,让大家坐下,闭上眼睛。
“听。”托亚用生硬的汉语说。
孩子们闭上眼睛。开始只听到风声、鸟叫、虫鸣。但慢慢地,他们听到了更多——远处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有动物跑过的声音,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听到什么?”托亚问。
“鸟叫!”一个孩子说。
“风声!”另一个说。
“还有……还有别的声音,说不出来。”松花江来的渔家孩子说。
托亚点头“那是山林的声音。不同的声音,代表不同的事。鸟突然不叫了,说明有危险;树枝折断声清脆,是新断的;动物跑过的声音急促,是受惊了。”
他让孟和示范。孟和走到林子深处,弄出各种声音——踩断树枝,晃动灌木,学鸟叫。孩子们闭着眼睛听,判断是什么声音,什么意思。
“这是鄂温克猎人的本事,”托亚说,“用耳朵听山,用鼻子闻山,用皮肤感觉山。山是活的,会说话,你要会听。”
下午,张永江和王老大也来教学。张永江带来一盆江水,里面有几条活鱼。
“看这条鲤鱼,”张永江抓起一条,“肚子鼓鼓的,是母鱼,要产卵了。按规矩,要放生。”
他把鱼放回盆里,又抓起一条“这条肚子平平的,是公鱼。但看这鱼鳃,颜色暗,说明水有问题,鱼不舒服。”
他教孩子们辨认鱼的健康状况,辨认公母,辨认是否产卵期。
王老大则带来各种海货蛤蜊、蚬子、螃蟹、海参。
“海货也要分公母,分大小,分季节。”王老大拿起一个蛤蜊,“这个肚子鼓,是母的,春天不能要。这个小,没长成,也不能要。只取中间的、公的、成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