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尔金停下脚步,转过身,重新打量起这个自称访问学者的男人。
在进入研究所后,博士第一时间就凭着对这类建筑通风系统的了解,找到了控制面板,重新启动了空气循环与过滤系统。
确认空气中的源石粉尘浓度已降至安全范围后,博士摘下了面罩(虽然他不会感染,但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面罩下露出的,是一张相当有亲和力的东方面孔,看起来甚至有些过于年轻。
但雷尔金知道,泰拉的种族繁多,外貌与年龄往往并不相称。何况,从认识到现在不足一个小时里,这位学者的言行举止都证明他绝非缺乏阅历的人。
可仅凭他对集装箱里的人表现出的善意,就能认为他可信吗?
但现在没有别的医生了。这座死寂的研究所,是他们能抓住的、最近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我们身上被装了芯片,”雷尔金最后还是斟酌着说,“我不确定这些芯片的功能——可能只是定位,也可能……里面安装了微型炸弹。”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博士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博士微微蹙起眉头,陷入思索。他并没有立刻给出保证,而是以一种严谨的、分析问题的态度回应:
“拆除这类植入式芯片,需要专业的医生,或许还需要模拟生物电信号来稳定它——如果上面真的装了炸弹的话。”他顿了顿,看向雷尔金,“我的队伍里,有干员能做到这一点。但她目前有别的任务,不在这里。”
看到雷尔金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和更深的警惕,博士立刻补充道:“不过,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一段时日。她们会来找我的。”
“我们恐怕等不起。”雷尔金平静地陈述事实,“从我们离开矿区开始,纠察队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雪原狼,一拨接一拨地找上来。停留,就是等死。”
“你们的芯片应该有编号,”博士想了想,“或许……我们可以利用研究所的系统。我尝试修改这里的内部档案,把你们以‘新接收实验体’的名目录入。这样,你们的定位信号出现在研究所范围内,就显得非常合理了。”
雷尔金的表情终于生了变化——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恍然大悟的复杂神色。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体面人”是如何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解决问题的。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什么:“你想掩盖在研究所生的事情?”
“不,当然不。”博士立刻澄清,语气坦荡,“但我想争取一点时间,让我调查清楚事实。此外,我不想看到任何屠杀,无论是针对谁的。还有,”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会声称这一切,都是在你们武力胁迫下不得已进行的。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我很害怕。”
雷尔金被他这番毫不掩饰的诚实给哽住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雷尔金和尼克托的一路监视下,博士来到了研究所的数据中心。阿米娅自然紧紧跟在他身边,矿工们大概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构不成威胁,也就没有限制她的行动。
泰拉的级计算机依然笨重得像几个铁柜子拼在一起,博士摸索了一会儿才启动成功,伴随着一阵老旧硬盘旋转和散热风扇加的噪音,多个屏幕陆续亮起,显露出熟悉的、基于指令行的操作界面。
于是博士的动作很快顺畅起来,他利用罗德岛号上和从阿戈尔薅来的资料自修了黑客技术,再加上一些不知道该说是肌肉记忆还是神经记忆的直觉,对付泰拉的计算机系统绰绰有余,没过多久就成功黑了进去,篡夺了根权限,然后调出了全部的实验资料。
阿米娅本来一直紧绷着神经,但她太了解博士了——只看了一眼博士那微微亮的眼神和几乎要哼出歌来的轻松姿态,她就明白了:博士早就想这么干了!现在终于有了“我是被胁迫的”这一护体金身,简直可以说是为所欲为。
阿米娅内心默默扶额:……
雷尔金上过学,在军队服役时也接受过基础的通识培训,在矿工中已经称得上文化人,但此刻,他盯着那些黑色屏幕上疯狂滚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字符串和代码,感觉自己就像在看天书。他扯了扯尼克托,意思是,他在干什么?
尼克托回给他一个白眼,意思是“我不知道”——虽然他曾经算是“体面人”,可能比雷尔金更“文化”一点,但这一点也很有限,足够认出皇帝的签字,想搞清楚研究所的操作系统则还差得远。
这太被动了。
如果这个自称“博士”的学者,并非像他说的那样在修改档案,而是在偷偷送求救信号,或者启动什么警报装置……那对于这支疲惫不堪的矿工队伍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但雷尔金没有什么手段能够控制他——他再次看向博士,目光扫过对方专注的侧脸,又落在一旁紧紧依偎着的阿米娅身上。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或许可以利用这孩子作为筹码?
但下一秒,他就把这个想法狠狠掐灭,不可以,那太卑鄙了。
博士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天人交战,或者即便察觉了也毫不在意——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原本流畅的敲击声出现了停顿,视线凝固在屏幕显示的某一段信息上,背脊似乎也僵硬了一瞬。
雷尔金立刻警觉:“有什么问题?”
“……没有。”博士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只是看到了一些……实验数据。”
尼克托用嘲讽的口气说:“把乌萨斯和云兽嫁接到一起,看能不能改造成卡特斯的人体实验?”
博士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他可以加入极境和棘刺的兄弟会。
“是关于‘异变感染者’的实验数据。”博士收回目光,恢复了平静。
研究“感染者为何出现异变”——当然,这是名义上的。
“研究所相信,这些精神状态异常的感染者,是通过许愿契约,掌握了特殊的源石技艺。”博士没有因为雷尔金和尼克托不够“有文化”而不向他们解释,当然,他同时也是在向阿米娅解释,“你们听说过‘圣徒的堕落’吗?在久远以前的记载中,契约者常常表现出疯癫的行为——与这些感染者的行为相似。”
阿米娅心里紧了紧:“但博士认为,这些感染者并不是‘圣徒’,对吗?”
从踏入研究所开始,从那些留在墙壁上的痕迹中透出来的、粘稠阴冷的情绪、指甲抓挠留下的恨意就笼罩了她,只有抓紧博士的手,才能感觉到一点暖意。
“许愿契约成功的几率很低,需要强烈和清晰的诉求,顽强的意志,才有可能链接到对应的力量,”因为干员的缘故,博士研究过对“圣徒”的记载,“我不相信会出现大批量、可复制的‘圣徒’。”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另一份实验记录,上面的描述让他的眉头锁得更紧。
“何况,”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即使在这些精神状态异常的感染者被逼入绝境时——比如长时间处于极寒环境,或者直面具有攻击性的野兽,”这些记录几乎让人不忍猝读,但博士还是坚持看了下去,“他们也只表现出了圣徒的疯癫,没有表现出圣徒的力量。我认为,他们没有掌握特殊的源石技艺。”
“……然后呢?”雷尔金追问道,矿工们的命运似乎与这些陌生的“实验体”隐隐交织在了一起,“这些实验体……他们暴动了?杀了研究员?”
“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既然研究员躺在了棺材里——但这句话博士没有说,以免提醒雷尔金什么,“研究所每隔三天要上报一次数据。上一次上报在48小时前,意外应该就是这两天内生的。只要我们24小时内继续上报数据,就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说着,博士打开了数据录入界面,“让阿米娅看一下你们的芯片号吧?”
雷尔金没犹豫太久:“尼克托,告诉大家,排队进来。”
阿米娅挨个查看了矿工们的芯片编号,报给博士,再由博士录入系统。
造假造全套,博士录入芯片编号后,又在日志里伪造了“接收到由纠察队送来的新一批感染者”的记录,纠察队员信息就写入被矿工伏击的那两支队伍——尼克托回到载具上查看了他们的队伍编号。
接收到感染者却不做实验,也会显得很异常,于是博士又开始根据前面的报告格式编造实验记录,实验员处填上躺在棺材里的某个名字……
一套操作下来,博士深刻地体验到了“学术造假”也是一件技术活,以及撒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来圆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