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窗外的风有一阵没一阵,阳台上晾的衣服跟着晃,影子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碎成一片花。
于龙坐在沙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
水凉了三回了。
陈雪从厨房出来,端了盘切好的苹果,搁茶几上。她看了于龙一眼,没吭声,坐旁边,拿牙签扎了块递过去。
于龙接了,没吃。
“有心事?”陈雪问。
她说话声音轻,像怕惊着什么。
于龙把苹果放回盘子里,侧过身看她。
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从侧面过来,陈雪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在暗处。她刚洗完澡,头还潮着,搭肩膀上,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穿她身上,整个人像一汪安静的水。
于龙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也是个这样的夜晚,她从路边诊所出来,脸白得吓人,捂着胃。他递了杯热水过去,她抬头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有——戒备、感激,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陈雪。”于龙开口,嗓子有点干,“我跟你说个事儿。”
陈雪把牙签放下,身子正了正。
“你说。”
于龙斟酌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觉不觉得——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干某些事儿?”
陈雪愣了一下。
“比方说,”于龙接着道,语慢得像在冰上走,“比方说做慈善。有些人对这事有直觉,有运气。帮了别人,自己反倒越来越好。”
他停了一下。
“身体也好了,运气也顺了,干啥啥成。”
陈雪眼神变了变。
“你信不信?”
陈雪没立刻答。
她低头想了会儿,再抬头时,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惊讶的光——是那种“这事儿我早就琢磨过”的光。
“我信。”
俩字,说得特笃定。
于龙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
“你还记不记得,”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烧那几天?”
陈雪点头。
“你说梦话了。”于龙看着她。
陈雪眨了眨眼。
“你说——‘神秘人’。”
空气忽然就静了。
落地灯的灯丝嗡嗡响了一下,又没了。
陈雪手指蜷了蜷。她抬手把额前一缕碎掖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梦见的。”她声音比刚才还低,“从那次胃病好了以后,断断续续就梦见了。一个影子,看不清脸。”
她抬眼看他。
“有时候给我药,有时候跟我说句话。说了啥醒来就忘了,但每次梦完,心里都特踏实。”
她手放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一直以为是——”
“是啥?”
“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她苦笑了一下,“那阵子太难了。工作没了,病没好,房租都交不上。人快撑不住的时候,是会给自己编点东西出来的。编着编着,就信了。”
于龙伸手,握住她的手。
凉。
“不是编的。”他说。
这仨字落地上,像两块石头。
陈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