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天又阴了。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随时要落下来。长安城里的年味还没上来,倒是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在街巷间悄悄蔓延。狄仁杰一早起来,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回头吩咐如燕多备些炭,说这个冬天怕是要比往年冷得多。
话音未落,前院的脚步声就到了。苏无名这回没有小跑,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手里的卷宗捏得紧紧的,指节白。他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响。
“狄公,城西出了个案子。这回不是装神弄鬼,是死了人。”
狄仁杰接过卷宗,翻开。长安县的差役写得比以往都详细,字迹潦草但内容不少:“城西永和坊张宅,现一具尸体。死者张德茂,男,六十岁,布商。死因:被人勒死。现场现一物,疑为凶器。死者家属已在,等候勘验。”
狄仁杰没有多问,披上大氅出了门。
马车在湿冷的街道上走着,苏无名坐在对面,把了解的情况一一说了。张德茂是城西最大的布商,做了三十多年生意,家底殷实。他一个人住在永和坊的宅子里,没有续弦,儿女都成家了在外地。平时只有一个老仆照顾起居。昨夜老仆回家探亲,今早回来,现主人死在卧房里,脖子上勒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床柱上。
马车到了张宅门口,老仆已经在等着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刘,在张家干了二十多年,眼眶红红的,手还在抖。他引着狄仁杰穿过前院,来到正房东边的卧房。门开着,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木头和旧布的味道。
张德茂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交叠。他的脸色青,嘴唇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表情扭曲,带着临死前的痛苦。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陷进肉里。绳子还在,是一根麻绳,一头系在床柱上,一头系在死者脖子上。绳子系得很紧,勒进了皮肉,血已经干了,黑。不是自杀,绳子系在床柱上的角度不对。自杀的话,绳子应该是从脖子向上斜着系,可这根绳子是从脖子向下斜着系,是有人从背后勒住他,然后系在床柱上的。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道勒痕。勒痕很深,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没有挣扎的痕迹,也许死者被下了药,也许是在睡梦中被勒的。他翻看了死者的口鼻,没有异味。翻开眼皮,眼白有血丝,是被勒死的典型症状。
“老刘,你主人昨晚有什么异常吗?”
老刘想了想,摇头。“没有。老爷昨天下午去了铺子,傍晚回来,吃了晚饭,看了会儿账,就回屋睡了。和平常一样。”
“他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老刘又想了想。“老爷做生意,得罪人是常有的。可都是生意上的事,不至于要命。”
狄仁杰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桌上有一盏油灯,灯油已经燃尽了,灯芯烧得焦黑。旁边放着一本账册,翻开在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几笔账,字迹工整,是张德茂的笔迹。账册旁边还有一个茶碗,碗底还有一点水渍。没有异常。
他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被子下面,有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骨牌。骨牌不大,一寸来长,半寸来宽,是牛骨的,打磨得很光滑。一面刻着一个数字——“十二”,另一面刻着一个“刘”字。骨牌很旧,边角磨圆了,颜色黄,像是用了很多年的。
“老刘,这个骨牌,你见过吗?”
老刘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摇头。“没见过。老爷从来没有什么骨牌。”
狄仁杰把骨牌收好。十二,刘。是代号,还是名字?是凶手的,还是死者的?
苏无名去查张德茂的底细,李元芳去查那块骨牌的来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等着,把那块骨牌又拿出来看。牛骨的,打磨得很光滑,是手工做的,不是机器压的。上面的数字和字是用刀刻的,笔画很深,刻完以后用墨填了色,墨已经褪色了,只剩浅浅的黑印。这东西有些年头了,至少十几年。
傍晚,苏无名先回来了。“狄公,查到了。张德茂以前在洛阳做过生意,跟一个姓刘的合伙人闹翻了,两人打了官司,张德茂赢了,合伙人赔了不少钱,后来就失踪了。那个合伙人叫刘德茂,是个布商,和张德茂是老乡。刘德茂失踪以后,他的儿子一直在找张德茂,说要替爹报仇。”
又是刘德茂。这个名字已经出现太多次了。可这个刘德茂不是木匠,不是泥瓦匠,是布商。
“刘德茂的儿子叫什么?在哪儿?”
苏无名翻了翻记录。“叫刘小毛,在城西一家客栈里当伙计。就是之前那个砸窗户、画眼睛、写字的刘小毛。他不是已经被放出来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狄仁杰的手指停了一下。刘小毛,那个被仇恨烧毁理智的年轻人。他砸过窗户,画过眼睛,写过字,放过火,被关了几天又放了。他恨放高利贷的人,恨不还钱的人。张德茂欠他爹的钱不还,还逼得他爹倾家荡产,他爹失踪了,也许死了。他恨张德茂,恨得要杀他。
“刘小毛现在在哪儿?”
“还在那家客栈里。学生没惊动他,只是让人盯着。”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刘小毛在客栈后院劈柴,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胳膊上有几道旧伤疤。看见狄仁杰,他的脸色变了,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刘小毛,张德茂是你杀的?”
刘小毛低下头。“是。我杀了他。他欠我爹的钱不还,害得我爹倾家荡产,我爹死了,我要替他报仇。”
“你爹死了?什么时候?”
刘小毛的眼泪下来了。“三年前。他借了张德茂的钱做生意,赔了,还不上。张德茂逼他,他跳了河。我找张德茂要说法,他不见我。我恨他,我要他偿命。”
“那块骨牌是你的?”
刘小毛点头。“是我爹留下的。他姓刘,排行十二,所以刻了‘十二’和‘刘’字。我把它塞在张德茂的被子里,是想让人知道,是我杀的。我不怕被抓,我早就想死了。”
狄仁杰沉默。他看着刘小毛,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解脱。他杀了人,自己也活不了。他不在乎。
“刘小毛,你杀了人,犯了法。你要跟我走。”
刘小毛没有挣扎,跟着狄仁杰走出客栈。他被关进了牢里。案子结了。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块骨牌放在桌上。十二,刘。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的遗物,也是儿子杀人的证据。刘小毛杀了人,报了仇,自己也完了。他爹要是活着,宁愿不要那笔债,也不愿儿子杀人。可人死了,说什么都晚了。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两棵小树上。枝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狄仁杰看着那层白,叹了口气,把骨牌收进证物柜,把案卷归档。关了柜门,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两棵树,看了很久。雪越下越大,树影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