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1055章 脚印（第1页）

刘小毛被关进牢里以后，长安城平静了几天。那种平静是沉闷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连风都停了，云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狄仁杰每天坐在书房里翻看旧案卷，把那几桩还没彻底了结的案子反复梳理。月氏人的网被撕碎了，“金主”落网了，阿依古丽的姐妹们都关进了牢里，那些“德”字辈的商人该抓的抓了，该跑的跑了。可他的心一直悬着，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还有一个人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出错。

十月二十五，天放了晴。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院子里的那两棵小树的枝丫上的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砸在青砖上，出细碎的声响。小月蹲在树下，用小铲子把雪从树根旁边铲开，怕雪水积多了泡烂树根。刘小乙帮她提水，两人都不说话。

狄仁杰难得清闲，坐在廊下晒太阳。如燕端了一碗热茶过来，他接过去刚抿了一口，前院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把茶碗放下。

苏无名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卷宗，脸上带着案子来的时候特有的那种表情——眉毛微微上挑，眼睛里闪着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嘴里的消息会自己溜走。

“狄公，城北出了个案子。一户姓王的人家，昨夜里进了贼。贼没偷东西，在屋里留下了一串脚印。脚印很奇怪，只有四个脚趾。”

狄仁杰接过卷宗，翻开。长安县的差役写得潦草，勉强能辨认：“城北永和坊王宅，昨夜失窃。贼未取物，于堂屋地面留脚印一串。脚印赤足，缺小趾。王宅老小惊恐，今晨报官。”

又是脚印。最近这几个案子，都和脚印有关。小孩的脚印，光脚的脚印，缺脚趾的脚印。这些脚印像是某种标记，在告诉狄仁杰——有人在暗处，你看不见他，可他无处不在。

“走，去看看。”

王家的宅子在城北永和坊，和之前那些案子不在同一条巷子，可名字一样。狄仁杰已经习惯了，永和坊、柳树巷、城隍庙——这些地名反复出现，像咒语一样。马车在雪后的街道上走着，李元芳骑马跟在旁边。苏无名坐在对面，把了解的情况说了。

王掌柜叫王德茂，五十来岁，开绸缎庄的。家里人口不多，他和老婆，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在外地做买卖，女儿都出嫁了。昨夜里，全家人都在正堂吃饭，吃完饭就各自回屋了。今早起来，现正堂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走到桌子旁边，又折回去。脚印是赤脚的，只有四个脚趾，缺小趾。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也像是半大孩子的。

狄仁杰走进王家的正堂。地面是青砖铺的，打扫得很干净。脚印从门槛开始，一步一个，走到八仙桌前，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又走回门槛。脚印很清晰，纹路分明，脚掌、脚弓、脚跟都印得很清楚。可右脚的小脚趾没有印痕。不是印了没留下痕迹，是根本没有。那个人的右脚，天生没有小脚趾。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脚印的深浅不一，右脚比左脚浅，说明那个人右脚使不上力，走路有点跛。和之前那个棺材铺的刘三一样，可刘三已经被抓了。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王掌柜，你认识右脚没有小脚趾的人吗？”

王掌柜想了想，摇头。“不认识。从没见过。”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王掌柜又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我做正经生意，不跟人结仇。”

狄仁杰站起身，在正堂里转了一圈。窗户关着，门也关着，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的？他让李元芳在院子里搜搜。李元芳搜了半天，在院墙后面的雪地上现了一串脚印。脚印从巷子过来，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翻墙进了院子。墙头上也有痕迹，是被人踩过的。脚印从墙头一直延伸到正堂门口，又折回来，翻墙走了。那个人的右脚没有小脚趾，走路有点跛。可翻墙的时候，却很利索。

“苏无名，你去查查长安城里右脚没有小脚趾的人。走路有点跛，可翻墙利索。”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等着。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傍晚，苏无名回来了。“狄公，查到了。长安城里右脚没有小脚趾的人，有三个。一个是城西卖豆腐的刘三，一个是城东开杂货铺的李四，一个是城北修鞋的王五。刘三走路不跛，李四走路跛得很厉害，翻不了墙。王五走路有点跛，可翻墙利索。他以前是练武的，后来伤了腿，就改行修鞋了。他住在城北，离王家不远。”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找王五。”

王五的修鞋铺在城北一条窄巷子里，门脸很小，门口堆着些旧鞋。王五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瘦的，脸上有颗痣。他看见狄仁杰，脸色变了。

“王五，王家堂屋里的脚印，是你留下的？”

王五低下头。“是。我去过王家。可我不是去偷东西的。我是去找王德茂讨债的。他欠我钱，欠了好几年不还。我找他要，他不给，还骂我。我气不过，就想吓吓他。我翻墙进去，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没偷东西。”

“你为什么不从大门进？”

王五不说话了。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泪下来了。

“我怕他不认账。我进去了，他要是赖账，我也没办法。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随时能进他的家，他欠我的，赖不掉。”

“你欠他钱？还是他欠你钱？”

王五低下头。“他欠我钱。我给他修了三年鞋，他一次都没给钱。我算了算，他欠了我三十多两银子。我跟他要，他不给，还骂我是穷鬼。我恨他。”

狄仁杰沉默。又是因为钱。王德茂欠王五的工钱，不给，还骂人。王五恨他，就去他家留脚印，吓唬他。他以为这样就能要回钱，可他错了。钱没要回来，自己却犯了法。

“王五，你吓人，犯了法。我要把你带回去。不过你的工钱，我会让王德茂结清。”

王五被带走了。王德茂被叫到大理寺，训斥了一顿，把工钱结清了。王五在牢里关了几天，放了。案子结了。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几个案子串在一起想了一遍。郑掌柜家的小孩脚印，刘大家的老妇人哭声，王掌柜家的缺趾脚印——都是装神弄鬼，都是因为仇恨，都是因为钱。可这些案子的背后，都有一个人在操纵——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念头：恨。恨放高利贷的，恨不孝顺的，恨欠钱不还的。恨到了极点，就装神弄鬼，就吓人，就杀人。他们以为报了仇就解脱了，可恨还在，人已经毁了。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两棵小树上。枝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狄仁杰看着那层白，忽然想起那个缺了小脚趾的脚印。五个脚趾缺一个，走路跛，可翻墙利索。一个人，为了三十多两银子，翻墙进别人家，留下脚印，然后翻墙出来。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欠债的人害怕，可欠债的人不怕。怕的是他自己——怕穷，怕被人看不起，怕这辈子翻不了身。他翻了墙，却没翻过那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