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柏把这话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来讲,他弟弟岩松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几次想打断他哥,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觉得他哥这话说得太直了,哪有当着买主的面掰扯价钱的道理?
但张小米听到耳中却不以为然——岩柏作为顶级的手艺人,有着自己的骄傲。
那块料子放到省城,实打实值两万二到两万三,甚至可以卖到两万四、五。
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弟弟结交张小米这个人情,主动降到两万块,这中间的差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张小米并没有按照他们预定好的价码来,而是直接给出了两万五。
所以这些话他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讲明白。
他不想仅仅为了几千块钱,让张小米日后怨恨自己的弟弟,觉得岩家做买卖不老实。
他的手艺完全值这个价,加上这块料子,理应可以值两万五。
因此在岩柏的心目中,张小米给两万五千块,价格只能说稍微虚高了一点,但绝不算离谱,他收得心安理得。
同时他也在深层次地告诉自己弟弟你的面子,人家张县长给了。
我的手艺,人家张县长也认了。
这两样加在一起,才是这两万五千块真正的分量。
跟岩柏一家子把翡翠料子加工的事谈妥,来回拉扯聊了好半天,天边都染上了一层灰蓝色,眼看快到傍晚六点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断崖的影子已经吞掉了大半个院子,石桌上的毡布被风吹得轻轻掀了一角。
岩松兄弟俩死活要留张小米在家吃饭,一个说让媳妇杀只鸡,一个说去村口打两斤苞谷酒,被张小米婉言回绝了。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岩家手里刚落了一大笔购料款,夜里留人吃饭,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人多嘴杂,保不齐哪个邻居串门看见了传出去——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笔钱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可放在这小县城、乃至整个白云市,至今都没出过一户明晃晃的万元户,实在扎眼。
两万五千块的消息要是走漏出去,用不了三天就能传遍半个白云地区。
公社主任刘能原本陪着张小米看原石,中途公社突急事脱不开身。
说是供销社那边到了一批化肥,要他去签收分配。
便托了本地赶马车的韩老师傅专程送张小米回县政府大院。
韩师傅六十出头,头花白,脸膛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一双眼睛倒是有神,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回到县政府食堂时正好赶上开第2波晚饭,灶台上热气腾腾的,大师傅正拿大勺搅着一锅红烧肉。
张小米好意留韩师傅坐下一同吃饭,老头却连连摆手推辞,说早跟人约好了。
还有一车货要连夜拉回公社,半点耽搁不得。
张小米再三挽留都没用,只好转头吩咐食堂大师傅用油纸包了几个油润的大肉包子塞给他,让他路上垫肚子。
韩师傅接过包子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谢谢张县长”,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饭桌上到头来,就只剩张小米和玉石鉴定师傅付师傅两个人。
食堂里空荡荡的,其他干部早就吃完走了,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灶台上大师傅正在刷锅,铁锅刷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