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陆军省。
深夜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参谋们抱着文件小跑着穿梭于各课室之间,靴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混杂在一起。东条英机从陆军大臣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捏着刚从华北来的联名电报。他的脸色铁青,嘴角两侧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倍,走过秘书课门口时连旁边的副官向他敬礼都没有看见。
“叫他们全部到会议室来。现在。”他对身后的副官扔下这句话,人已经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十五分钟后,陆军省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参谋总长杉山元坐在东条右手边,军务局长武藤章坐在左手边,参谋次长田中新一、人事局长富永恭次、教育总监山田乙三、陆军航空总监土肥原贤二,以及作战部长、兵站总监、情报部长等将近二十名陆军高层全部到齐。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油印的冈村与松井联名电报副本。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参谋本部大楼里隐约的电报铃声。
东条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诸君,冈村中将和松井大将从天津和塘沽联名来电。天津城内我军已被压缩至城东不足三平方公里,各部联络中断,弹药告罄。塘沽登陆部队五个师团建制残破,伤亡巨大,难以推进,前线军心动摇,士气低落。他们请求放弃天津,全军从海上撤退,诸君有什么意见?”
“荒唐!”教育总监山田乙三第一个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五个师团打了不到二十天就请求撤退?华北方面军还有数万部队在天津城内,要是放弃天津,就意味着这次会战彻底失败!帝国陆军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先例,成建制地放弃大城市、成建制地请求撤退?”
“山田君,数万部队在天津城内?”武藤章连头都没有抬,语调冷淡到近乎刻薄,“冈村的电报上写得很清楚,天津城内还能联系上的建制单位加起来不到八千人。你今天上午看最新的战报了吗?敌第41集团军已经控制天津城区三分之二,独4师攻下了日租界,连领事馆都给端了。你把这几千人叫‘数万部队’?”
山田乙三瞪着武藤章刚要开口反驳,武藤章不耐烦地把手里一沓刚整理出来的数据清单直接推过桌面“这上面是帝国陆军的兵力分布。东南亚战场上菲律宾、马来亚、荷属东印度、缅甸四个战区同时在打,帝国陆军全部师团中有14个师团在南方军序列,关东军要防苏联在满洲保持着7o万人的编制不能动,中国派遣军下辖的26个师团中除去各占领区守备队,能用于华北机动作战的统共就那么几个。现在塘沽有五个师团正被摁在滩头上往死里打,天津城里冈村手里那八千人还是好几支部队拼凑起来的残兵。如今天津、塘沽大势已去,如果不撤,这几万人就将全军覆没,帝国的兵力难道要这样白白浪费掉吗?”
山田乙三瞪着武藤章,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武藤章也没有继续追着他打,只是把手里的文件翻到了下一页,笔尖点在数据栏上等着会议的下一声难。
参谋次长田中新一紧接着武藤章的节奏开了口,语气比刚才缓了少许,但结论更重“就算现在从本土调兵,编组、装备、装船、航渡,加上在敌空中优势和岸防火力下强行登陆。即便敌军在滩头不设防,也需时多少天?”他问到一半自己又接了上去,像是根本不需要别人回答,“更何况现在不是太平洋战场,冈村和松井面对的不是南洋群岛上的殖民军。我们与之交手多年,晋察绥行营所部从山西打到保定再从保定打到平津是什么战斗力诸君心里都清楚。敌人集结在塘沽的反登陆兵力过二十万,空中优势和对地火力更不用说。等我们从本土调来的援军赶到,松井的五个师团早就被吃光了。”
杉山元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东条旁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会议室里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等到在场的将领们再没有新的话要说,只是用愤怒、无奈和沉默互相抵牾的时候,他开口了。
“诸君,我也不同意放弃天津。天津是华北的大门,丢了天津,无论是政治还是军事上都对帝国打击沉重。”他顿了顿,“但敌晋察绥行营的兵力、火力和战术水平,已经远远出了我们此前对华军的所有认知范围。这是客观事实,不是我们愿不愿意承认的问题。这场会战从五月打到现在,北平丢了,北平方向累计损失十一万人,关东军两个师团一个旅团在廊坊被全歼。现在天津也已经守不住了,这几万余人继续留下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之外毫无意义。”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听。“放弃天津,保存有生力量,从海上撤退。我同意冈村大将和松井大将的建议。”
杉山元的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至少十秒钟。然后东条英机站了起来,收回话语权。
“华北方面军和援军加起来还有将近六万人。这些人不是数字,是帝国陆军现有的基干兵员。如果全部葬送在天津和塘沽,山田君,就算国内还有兵员可以重建再多的师团到哪里去找足够的骨干军官和军士去填充新建制的骨架?”他说完用力按下桌上的电铃叫来副官,“把会议决议整理成文。杉山参谋总长和我一起去觐见陛下。”
皇宫,御文库。
裕仁坐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冈村宁次和松井石根的联名撤退请求电报,另一份是杉山元刚刚呈上的陆军省会议决议。东条英机和杉山元并排站在桌前,两人都微微低着头。
“天津也守不住了。”裕仁的声音平静得让东条感到意外,但那平静底下压着更加不善的暗涌,“当初北平守不住的时候,你们说天津能守。太原守不住的时候,你们说山西能夺回来。现在天津也守不住了,整个华北都快要丢光了。你们告诉朕,帝国陆军这些年在华北到底打了些什么?”
平津战事开始时东条英机当面对裕仁夸下的那些海口,现在谁也接不住。东条垂着头没有说话。杉山元鞠躬过九十度“臣等有负圣恩。”
裕仁没有看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撤退请求电报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可。”
他放下笔,没有抬头“传朕的旨意,华北方面军司令冈村宁次、援军指挥官松井石根,待撤退行动结束后,即刻解职回京接受调查。以严令惩治二人失职之罪。眼下,先让他们把人带回来。”
杉山元和东条同时再次鞠躬,不敢多说一个字。
与此同时,皇宫外面,东京下起了冷雨。银座街头的广播正在播放海军省关于太平洋战况的最新公报,路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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