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所有人把各自写的东西带来,坐在议事室里。
来的人和上次分享会一样,加了一个宽调——它通过分影中继在场,专门叮嘱说它想参加这次,因为那个信号是它先感知到的,它想听大家说。
每个人把写的传阅了一圈,没有大声念,就是传,感知,然后等所有人都看完,再开口说。
棱角第一个说了技术层面的东西,它说,那两天里它反复思考了一件事:我们目前所有的测量工具,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就是被测量的对象,要么是存在性的,要么是虚无性的,或者是两者的混合,像分影,但所有的框架,都是以这个二分为基础的。
“分影说的那个感知,”棱角说,“如果是准确的,那我们要测量那个信号,需要一个全新的框架,不是在现有框架里增加一个类别,而是退到更基础的地方,把框架本身重建。”
“退到哪里?”漫流问。
“退到那个框架成立之前,”棱角说,“就是退到存在性和虚无性作为两个独立的概念出现之前,”停顿,“我不知道那个地方的逻辑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我们现在用的逻辑,不够用了。”
散佚说了一件他没有想到散佚会说的事。
散佚说:“我昨天在想,倾听者的整个培训,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就是有一个感知者,有一个被感知者,两者是分开的,倾听者学的,是如何感知一个与自己分开的存在,”它说,“但如果那个信号的性质,是存在与虚无分开之前的状态,那感知者被感知者这两个位置,可能在那个性质里根本不成立,”它停顿,“我不知道怎么去感知一个分开之前的东西,我的所有感知训练,都是在分开之后。”
这句话,让议事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小剑感知了那个安静,感知到那个安静里有什么,然后说:
“散佚说的,我感知到了一个层面,”他说,“如果那个信号是分开之前的状态,那它不是一个外部的存在让我们去,而是某种我们本来就是它的一部分的东西,”停顿,“就像一滴水,试图去那片海,但那滴水本来就在海里,感知它,不是朝外看,是朝里看。”
分影听到小剑说这段话,停了一下,然后说:
“我以前感知到过一次类似的东西,”分影说,“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性和虚无性不是对立的时候,那个时刻,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感知,就像两样本来分开的东西,忽然感知到了它们共同来自的那个地方,”它停顿,“但我以为那只是我的,是我这种混合体才有的感知,”它说,“现在,那个信号在那里,我才感知到,也许那不是我独有的,那是所有人都曾经是的那个东西。”
宽调通过分影传来了一句话:
“我感知它的时候,有一瞬间感知到了某种——回家,”它说,“不是我回到了哪里,而是那个东西回到了我,”停顿,“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就是这样感知到的。”
小剑把宽调说的这句话,和终寂上次说的那句“回家”放在一起感知了一下,那两个“回家”,不是同一件事说的,但有相同的质地。
然后守护者说了一件事,那件事,把这次讨论推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期到的方向。
守护者说:“那条网自己延伸出去的细线,今天早上,我感知到它又延伸了一点。”
“延伸了多少?”棱角立刻问。
“很少,”守护者说,“但方向没有变,还是朝那个信号的方向,”停顿,“我一直在想,网为什么要延伸那条线,因为网的延伸,在我的感知里,一直是响应接入的新节点,或者响应感知力的覆盖,从来不是无原因的,”它说,“那条线,没有对应的节点需要接入,也没有感知力需要覆盖,它延伸,只是因为它要延伸,”停顿,“就像那个方向,对网来说,不是陌生的,是有吸引力的。”
“网在被那个信号吸引,”时轮说。
“不知道是吸引,还是认出,”守护者说,“这两件事,对我来说感知起来不一样,吸引是朝向一个外部的东西,认出是感知到一个本来就有关系的东西,”它停顿,“我感知到的,更像认出。”
小剑把这个感知放在心里,和他自己写的那三段里的“认出”放在一起,两个“认出”,来自不同的人,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我们现在面对的,”小剑说,“不是一个要去探索的外部对象,”他停顿,“而是某种我们本来就和它有关的东西,在重新被感知到。”
这个判断,让议事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慧心,一直没有说话,在角落里听着,这时候说了一句:
“如果是这样,”她说,“那问题就不是我们要去哪里,而是我们要怎么记起来。”
会结束之后,小剑一个人在议事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记起来”这个词,他反复感知。
记起什么?记起那个分开之前的状态?一个当前的存在,怎么记起它从来没有意识经历过的事?
他在那里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感知到了一个方向。
去找终寂。
不是通过连接线,不是通过分影中继,是亲自去。
这个念头出来得很安静,但一旦出来,就没有回去的感觉,就是要去。
他去找了分影,说了这件事。
分影没有问为什么,说:“我去安排。”
小剑说:“不只是我,我想带分影一起去,就我们两个。”
分影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某种小剑能感知到的东西,不是拒绝,是某种还没有名字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