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他们转头看去。
不远处,已有一道造型极度流线、如同将“度”概念具现化的狭长载具,紧贴着起伏的地形轮廓疾驰而来。
它通体涂装着兽园镇学院标志性的深蓝与银灰双色,表面光滑得如同镜面,反射着战场上的残光与硝烟,竟看不到任何传统的推进喷口或气动翼面,显然运用了顶尖的反重力悬浮与磁流体矢量推进技术。它滑入山谷的姿态优雅而精准,如同一位无声的幽灵舞者,最终稳稳停驻在兰德斯和尤拉前方十余米处,激起的尘埃被无形的力场轻柔推开。
舱门如同融化的水银般向上无声滑开,两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踏出,脚步踏在焦土上,沉稳有力。
为之人正是帕凡院长。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精良、一丝不苟的深色院长制服,仿佛刚从某个重要会议中抽身。然而,他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取代。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锐利如鹰,以惊人的效率扫视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能量轰击留下的辐射状焦坑、被巨力撕开的深邃沟壑、土壤玻璃化的痕迹、四处泼洒的、颜色各异的诡异血迹,尤其是那三个截然不同的逃遁遗迹。他的眉头越蹙越紧,在眉心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嘴唇紧抿,显然眼前的景象触动了他心中某些极为沉重的思虑。
紧随其后的达德斯副院长,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作战服款式外套,连平时不离身的优雅礼帽也未佩戴,显出事态的紧急。他的眼神同样在落地的瞬间便开始了高评估,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尤拉那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虎人战相,最终久久停留在那颗静静悬浮、看似无害的金属球体——原型机上。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份历经风浪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场,以及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极深的探究与警惕,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帕凡院长,达德斯副院长。”兰德斯不敢怠慢,立刻操控原型机开启舱门,动作利落地跃下,双脚落地时微微屈膝缓冲,随即站直身体,向两位院长行了一个标准的学院礼,姿态恭敬中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另一边,尤拉也逐渐褪去虎人战相,从半空中身形轻巧落地。他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虽然多处破损、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对两位学院高层,他既未过于谦卑,也未显露一贯的疏离傲气,只是微微颔,简洁地致意:“两位院长。”态度不卑不亢,却也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锋芒。
帕凡院长的目光在尤拉身上略微停留,点了点头:“尤拉选手。”随即,他的视线便牢牢锁定了兰德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威严,直接切入核心:“兰德斯,这里生了什么?我需要你详细的、未经修饰的现场报告。”
兰德斯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可能带来误判。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清晰、扼要地叙述:“约一小时前,我与尤拉在此遭遇三具从未记录在案的巨型生物单位袭击。”他语平稳,重点突出,“它们形态分别为野猪、棕熊、狐狸头颅特征,但体型远常规,智能极高,懂得战术配合。我们一度陷入苦战……”
他略去了尤拉最初“切磋”的细节,直接跳到关键:“战况危急时,原型机突然破土出现。”他指了指身后的球体,“我进入机体后,动用多种机体能力和尤拉合作反击,先后重创三目标。”他详细描述了三大巨躯展现出的熔岩射线、土石操控、精神干扰等特殊能力,以及原型机使用的高阶武装效果。
“……最终,在我们即将完成制伏前,它们通过一种同步的、带有强烈精神干扰特性的刺耳鸣叫制造了短暂空档,随后各自施展了极其诡异的逃遁方式。”兰德斯指向三个方向,“野猪头被活化植物包裹,钻入山体消失;棕熊头融入大地,土遁远去;狐狸头则似乎借助某种风与幻象的结合,凭空消失。我们未能够及时拦截,也缺乏追踪手段。”
他最后总结,脸上带着未能竟全功的遗憾:“综上,我们算是击退了这次不明袭击,但未能获取实体样本或有效追踪线索。敌人来历、目的、背后是否存在指挥体系,均属未知。”
帕凡院长与达德斯副院长安静地听完,期间没有任何打断。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传递的信息量极大,有凝重,有了然,也有更深沉的忧虑。三大巨躯所展现的智能与诡异的、成体系的“元素遁术”,显然触及了某些他们认知中的危险领域。
短暂的沉默后,帕凡院长将目光重新投向兰德斯,话题转向了另一个关键:“关于原型机的出现……兰德斯,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它是如何‘恰好’出现在这里的?”
兰德斯心知这个问题躲不过去,他略微斟酌,选择了有限度的坦白:“当时情况万分危急,我……在情急之时,下意识里强烈地希望它能出现。我并不知道这能否起作用,但……它确实回应了。”他抬起头,眼神坦诚,“我推测,这可能与之前在学院测试中,我与原型机生的那次‘深度异变’,以及之后建立起的特殊精神链接模式有关。似乎……在极端情况下,这种链接能够跨越一定距离产生感应。”
帕凡院长深深地看了兰德斯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直视其灵魂与原型机之间那无形的纽带。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衡量:“兰德斯,根据学院对原型机过往所有异常活动的监控记录,包括多次无规律的‘游荡’或能量暴走,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能量轨迹显示出明确的指向性,出现的时间与空间坐标,与你遭遇致命威胁的瞬间高度耦合。这不像是一次偶然的‘能量失控’,更像是一次有明确目的的……‘奔赴’。”
达德斯副院长上前半步,他眼下的声音比帕凡院长更低沉,补充道:“监测数据还显示,在某个精确时刻,没有外部能源的情况下,原型机核心的能量活动频率出现了一个异常的、主动自性质的峰值波动。这个峰值,与你所描述的‘潜意识呼唤’时间点吻合,但其强度与特征,出了被动‘响应’外部精神信号的范畴。”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这更像是……某种内在驱动被激活,产生了与你呼求‘同频共振’的现象。我们称之为‘双向意向共鸣’。”
“双向……意向?”兰德斯这次是真的愣住了,这个说法完全出了他的理解,“院长,您是认为……是原型机它自己……‘想要’过来?”
“更准确地说,”帕凡院长措辞极为谨慎,仿佛在描述一个禁忌的概念,“是驱动这台原型机最核心的某些……‘存在’或‘逻辑’,在特定条件下,表现出了趋向性。这种趋向性,可能与你的状态,或者你与它之间建立的链接性质有关。”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紧紧盯着兰德斯,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兰德斯,在这次事件前后,原型机的aI——或者说,你与它交流的那个‘声音’——有没有向你传递过任何……出常规战术指令的、特别的信息?任何听起来不同寻常的内容?”
兰德斯心中一动,想起了刚刚结束的、颇具人情味的命名对话。他如实回答:“战斗中和战斗后,它主要提供战场分析、威胁评估、武器系统建议以及情报收集,逻辑清晰,但比之前似乎……更灵活一些。特别的内容……”他回忆了一下,“哦,还有,战斗结束后,我觉得一直用‘aI’称呼太生硬,就问它是否有更合适的称呼。它告诉我,可以叫它‘杰森’。”
“杰森?!”
这两个音节刚从兰德斯口中吐出,如同两道无声却威力绝伦的精神冲击,狠狠撞在了帕凡院长和达德斯副院长身上!
两位历经风雨、见惯无数奇诡事件的学院最高领导者,在这一刹那,脸色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帕凡院长那双总是深邃如海、仿佛能容纳一切智慧的眼眸,骤然瞪大到了极限,瞳孔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看到了某种绝对不该出现的事物。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去,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急切地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只出一丝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达德斯副院长的反应甚至更为剧烈!他整个身体几不可查地猛然一震,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原本沉稳如山的站姿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僵硬。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先是难以置信地死死钉在兰德斯脸上,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学生,紧接着又猛地、近乎失态地转向旁边那静静悬浮的金属球体,眼神中交织着震惊、骇然、深切的回忆,以及一种……兰德斯难以理解、却感到莫名心悸的,近乎悲怆与痛惜的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山谷间原本细微的风声消失了,虫鸣鸟叫早已绝迹,连远处依稀的水流声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的死寂,牢牢笼罩着这片区域。两位院长就那样僵立在原地,失神地望着原型机,又或者透过它望着更遥远的过去,仿佛被拖入了某个尘封的、充满震撼与伤痛的记忆深渊,久久无法挣脱。
兰德斯被这远预期的剧烈反应彻底弄懵了,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杰森”?这个名字到底代表着什么?为何简简单单一个称呼,竟能让两位位高权重、实力深不可测的院长如此失态,甚至流露出……一丝惊惧与悲怆同时存在的复杂态度?
一旁的尤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剧变。他眉头紧锁,湛蓝的眼眸在两位院长、兰德斯以及那神秘的球体之间快移动,虽然他同样不清楚“杰森”的具体含义,但眼前这一幕足以让他明白:兰德斯和他的这台“坐骑”,恐怕牵扯进了某个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惊人、甚至可能触及学院核心秘密的漩涡之中。
这诡异的、充满压迫感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半分钟之久。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空气中弥漫着未尽的震惊、无声的追问与沉重的谜团。
最终,还是帕凡院长率先从失神中恢复过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了脸上的震惊表情,但那眼神深处的波澜却难以完全掩饰。他缓缓抬手,似乎想揉一揉眉心,但又放了下来。
达德斯副院长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只是脸色依旧有些沉凝,看向原型机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这整件事情……”帕凡院长的声音略显沙哑,他避开了兰德斯探究的目光,转移了话题,“……很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也并非你现在应该深究的时机。”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当务之急,是处理现场,并确保你们的安全。”达德斯副院长接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我们会立刻安排最专业的后勤与工程团队前来,对战场进行全面勘查、采样,并对原型机进行必要的现场检测与维护,然后回收……还有,此地不宜久留,虽然那些巨躯敌人已经逃逸,但不能排除它们去而复返或留有其他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