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砰——嗡!”
伴随着一声沉闷如巨兽合颚的金属撞击声,以及紧随其后能量锁具啮合的高频嗡鸣,那厚重、层叠如花瓣般的合金舱门,终于在兰德斯身后艰难地、严丝合缝地关闭。
刹那间,外界那灰狼头巨躯撕裂空气的狂暴咆哮,利爪刮擦机体外壳出足以令人神经断裂的刺耳尖鸣,以及能量冲击在装甲上爆开的沉闷轰响,都被大幅削弱、过滤。它们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不断震颤的厚重水晶墙壁之外,变得模糊、遥远,如同来自另一个噩梦世界的回响。
舱内,仅仅安静了片刻,随即被另一种声音填满——六个人粗重、急促,甚至带着些许颤音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如同破旧的风箱。除此之外,便是心脏在胸腔里失控般狂跳的“咚咚”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擂鼓,撞击着每个人的鼓膜,也撞击着紧绷的神经。
然而,这用厚重金属换来的短暂安全感,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次心跳的时间,便被操控舱内部极度窘迫、令人窒息的现实无情地戳破。
“咳咳……这、这什么鬼的设计构造!比俺家堆满矿镐和熏肉的地窖还挤!转个身都他娘的费劲!”拉格夫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第一个炸响,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反复震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魁梧得如同小山般的身躯,几乎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由弯曲管道和凸起结构形成的角落里,厚重的肩部护板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会不可避免地刮擦到头顶上方裸露的、粗细不一、沾着油污的能量管道,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不时迸溅出几颗微弱的电火花。他试图稍微活动一下麻的左腿,结果手肘猛地撞到了旁边杰斯的肋骨。
“嘿!看着点!你这头莽撞的犀牛!”杰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地低吼道。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几乎完全违反了人体工学的姿势,蜷缩在一个看似还算相对“宽敞”的角落。
然而,那里恰恰是数条粗壮的主要线缆束交汇的节点,冰冷、坚韧且布满纹理的绝缘材料紧紧地硌着他的脊椎和大腿,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巨蟒缠绕的猎物,连稍微挪动一下臀部都成了奢望。还有他身上那套特制的战斗服,在关节处加装的、用于增加动作强度的膨大护甲结节,此刻却成了累赘,不断地磕碰着周围坚硬的机械结构,出沉闷的“叩叩”声。
戴丽的处境同样尴尬。操控舱的主控区域本就形状怪异,充满了不规则的凸起和内凹,兰德斯占据了唯一那个类似座椅的、带着些许弧度的金属凸起位置后,她几乎找不到第二处能够安稳立足之地。无奈之下,她只能紧紧贴在兰德斯的主控位侧后方,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缝隙可言。
她的背部能清晰地感受到座位金属底座传来的、因外部撞击而产生的持续微颤,以及兰德斯身体散的热量。一股混合着尘土、硝烟、以及兰德斯身上特有的、因能量高运转而略带电离气味的汗味,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烫,这感觉一半源于方才生死一线的激战余悸,另一半则源于这过于亲密、令人无所适从的接触。
更靠后的位置,班特兹和依妮芙的状况也未见好转。那里空间虽然稍高,允许他们不至于完全躬身,但横向面积依旧狭窄得可怜。班特兹的半个身子几乎像是被镶嵌进了一个内凹的、边缘粗糙的紧急维修舱口里,坚硬的金属边缘挤得他过于达的肌肉纷纷变形;而依妮芙则必须要始终保持一个微妙的、略显弯腰的“谦逊”姿态,不仅要小心头顶上方一个不断闪烁着不祥的幽绿光芒的应急灯组件,还要时刻提防那从组件中垂落、如同水母触须般微微晃动的暴露线缆缠住她的长。
整个舱室沉浸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仅有几盏应急灯,如同垂死巨兽的眼眸,在天花板不规则的结构缝隙间忽明忽灭地闪烁着,投下摇曳、惨淡且充满诡异色彩的光晕,将每个人脸上那惊魂未定、疲惫不堪却又强自镇定的表情,勾勒得如同幽闭墓穴中的浮雕。
还有光线未能触及之处,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深沉得足以吞噬一切希望。只有偶尔,某个隐藏的接口或破损的线路会突然亮起一星代表警告或错误的微弱红光,如同恶魔的眨眼,短暂地提醒着众人,这具钢铁巨兽的体内,仍有危险的能量在不安地流淌。
然而,最折磨人神经的,还并非是这内部的窘迫,而是来自外部,那持续不断、永无休止般的猛烈撞击。
“咚!!咚!!!轰——!!!”
沉闷如擂巨鼓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毫不留情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与胸腔内的狂跳形成绝望的二重奏。伴随着这巨响的,是尖锐到极致的、仿佛用巨型锉刀反复刮锉灵魂的金属撕裂声。每一次撞击,整个操控舱都会随之生剧烈的、足以让牙齿酸的震颤!
灰尘、细小的金属碎屑、甚至是某些不明原因的、带着焦糊味的黑色颗粒,不断地从头顶、从接缝处簌簌落下,如同降下一场绝望的尘埃之雪。
通过舱壁上少数几个尚能工作的外部观察件和传感器传回的、布满雪花噪点且不断跳动的模糊图像,可以大致看到,那个灰狼头巨躯疯狂而狰狞的身影,正围绕着原型机,用它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利爪、巨口,乃至凝聚着毁灭性能量的吐息,不知疲倦地、狂暴地动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再坚固的乌龟壳也总有被敲碎的时候……光躲不还手,也迟早要完蛋!”兰德斯狠狠地吸入一口混合着机油、尘埃和焦糊味的浑浊空气,强迫自己几乎要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他手腕上,小轰化形成的青金石手环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焦灼,微微蠕动,分出更多条泛着淡蓝光泽、如同拥有自主生命般的触须,在空中灵活地摆动着试图进一步进行操控,“必须启用更多武器系统!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竭力摒除杂念,回忆着在学院地下那戒备森严的试验场中,在不算太长的时间内接触并测试这台原型机时的记忆片段。意念高度集中,驱动着小轰的触须,精准地探向记忆中那些对应着强大武器模块的启动界面。
一条触须如同灵蛇般,迅捷而稳定地按向侧壁上一个标记着复杂能量回路、中心镶嵌着暗淡水晶的菱形面板——那是威力巨大的光棱投射阵列的启动核心。
然而,预想中的能量辉光和系统启动音效并未出现。那水晶面板只是在触须接触的瞬间,极其勉强地、如同垂死病人最后的心跳般,黯淡地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白光,随即迅湮灭,重归死寂,连一丝象征能量流动的涟漪都未曾荡起。
“这个不行?换一个!”兰德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操控另一条触须,转向一个由数根金属骨架悬吊在半空、造型古朴类似老式船舵的圆形控制器——这是多联装爆能导向弹的射预备位与目标锁定开关。触须缠绕上去,力扭动……然而,那舵轮般的控制器却纹丝不动,冰冷而固执,仿佛其内部的核心早已与整个结构焊死为一体,拒绝执行任何外来的指令。
不甘心就此放弃,兰德斯咬紧牙关,几乎是带着一种赌徒般的执拗,驱使着小轰的触须,将他记忆中所有测试过的、代表着毁灭与力量的名字逐一尝试——能够召唤元素灾厄的风暴生器、可以扭曲现实的无形念动力场生单元、高周波切割刃弹射基座……他将自己所能想起的每一个攻击系统都尝试了一遍。
结果,却是一次比一次更令人心沉的挫败。
除了维持机体不至于倾覆的多足移动基座,以及那层笼罩在机体外围、能量读数正以肉眼可见的度稳步下降、光芒越来越暗淡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防御能量场之外,所有武器系统的控制终端,要么如同彻底死亡般,指示灯完全熄灭,没有任何反应;要么就在他尝试激活的瞬间,闪烁起刺目、急促、代表着“严重故障”、“权限锁定”或“能量回路中断”的猩红色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努力。
“还是不行……大部分武器系统都像是被上了锁,或者内部的能量通路根本就是断开的……”兰德斯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一滴汗水终于承受不住重力,从他的下颌线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下方冰冷且布满细微划痕的控制面板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随即出轻微的“呲”声,迅蒸,“这东西……和上次在学院试验场里测试的时候,完全不在一个状态……怎么回事……可恶……”
一股冰冷刺骨的无力和挫败感,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藤,从脚底迅蔓延而上,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舱外,是狂暴无比、誓要将他们撕成碎片的恐怖巨躯;舱内,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希望,此刻却如同一座庞大而精美的军火库,明明拥有或可足以逆转战局的强大武力,却因为未知的原因,失去了所有的“獠牙”与“利爪”,只剩下一个被动挨打的坚硬外壳。更要命的是,主屏幕一角,那代表防御能量场强度的能量条,正在外部持续不断的狂暴攻击下,缓慢却坚定地、一格一格地向下跌落,警告性的黄色区域已被跨越,正不可逆转地向着代表最终溃散的赤红色区域步步逼近。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狭窄的操控舱内,焦虑如同实质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拉格夫不再徒劳地抱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紧绷,牙关紧咬,一双铁拳握得指节白,咯咯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在积蓄着无处泄的力量。杰斯放弃了舒适的姿势,几乎将头埋进了那堆粗粝的线缆里,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每一个可能的接口凸起,试图找到被忽略的手动备用线路,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线缆绝缘皮上,却始终一无所获。戴丽紧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强迫自己闭上双眼,无视外部不断传来的恐怖撞击,全部心神沉入近乎干涸的精神海,竭力抚平那因过度透支而产生的撕裂般痛楚,试图从灵魂深处再压榨出一丝或许能派上用场的念动力。班特兹和依妮芙的头几乎靠在一起,用极低的气音飞交换着意见,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舱内任何一处可能隐藏着开关、标识或异常能量波动的细节,哪怕是一个螺丝的异样反光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兰德斯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疲惫和焦躁如同潮水般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单纯物理层面的操控在这种情况下已经被证明是死路一条。他颓然向后靠去,后脑抵在冰冷、带着细微震感的椅背金属上,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放松了对身体肌肉的控制,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