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依照戮仙剑灵那尚在他意识中回荡的指示,带着一丝略显迟钝的僵硬,摊开了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掌。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就在他略显黯淡的眼眸注视之下,他的掌心正中,原本空无一物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幕奇异的景象:
只见那柄造型古朴、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一股来自远古时代的粗粝与苍凉质感的剑柄状异骨武器本体,悄然显现在他掌心的皮肤之上。但它看上去却并非是完全的、可被触摸的实体——它的轮廓在空气中微微波动,边缘处不断逸散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星尘般的黑色与白色光点,仿佛这柄剑正处于物质形态与能量形态之间的某个微妙的临界点。
紧接着,它便在他掌心之中,不急不缓地化作了一道极为凝练、仿佛将一整条银河的星辉都压缩进了方寸之间的深邃能量光带。
那光带的内部,蕴藏着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彼此缠绕、互不侵犯的力量。其一是深邃到仿佛能将一切光芒都彻底吞噬的、如同无星无月之夜最深处般的黑芒,沉静、冰冷、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寂灭意味;其二则是与之形成极致对比的、炽烈到仿佛能在一瞬间焚尽万物却又被牢牢约束在光带核心的炽白色流光,明亮却不刺眼,散着一股纯粹而霸道的凛冽杀意。
这两股光流,在这道凝练的光带中沿着各自的轨迹缓缓流转、相互追逐,却始终不曾真正融合,如同一对缠绕了万古的宿敌,又像是一对无法被任何力量分开的双生子。
这道奇异而强大的能量,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活物——兰德斯甚至能感受到它在他掌心轻微的、如同呼吸般的规律脉动——又似那传说中可以随意改变形态的、流动着的水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凉而沉凝的独特触感,从他的掌心皮肤表面开始,一寸一寸地、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浸入他的皮肤之下。
那感觉并不痛苦,也不显得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凉,如同一道由纯粹能量凝聚而成的冰冷溪流,在他掌心的皮肉之下蜿蜒流淌。它沿着他手臂内部那条主能脉悄然无声地、带着一种近乎谨慎的姿态逆流而上。
它经过他的腕关节,绕过他那因过度用力而仍在微微抽搐的前臂肌肉群,沿着桡骨与尺骨之间的能量通路缓缓攀行,最终,在他右小臂中段的尺骨内侧,在那层致密而坚韧的骨膜之上,缓缓地停驻下来,开始固化。
那固化的过程持续了大约数次呼吸的时间。兰德斯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微凉的能量流在他尺骨表面不断凝聚、压缩、成形,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精巧之手,正在他的骨骼上以能量为墨,以骨膜为纸,一笔一划地雕琢着某种古老而玄奥的印记。
最终,当那股能量流彻底沉寂、完全融入他的骨骼。兰德斯用上一丁点感知形成的“内视”效果看去,现他的右小臂内侧的尺骨表面,已永久地留下了一道崭新的纹印。
那纹印的造型古拙而神秘,绝非当代任何已知文字或符文体系的产物——它的线条蜿蜒曲折,如同数条在云端翻腾的远古龙蛇被定格在了最为灵动的那一刹那;它的颜色混沌难辨,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会呈现出从深沉的墨黑到微弱的银白之间的微妙变化。
“哼,如此安置,方为名副其实的‘贴身保管’。这条件,可比你腰间那个与一堆杂碎物事挤在一起的破皮包要舒服多了,也更安全百倍。”戮仙剑灵的声音在他意识中悠悠响起。
能不贴身吗?这都贴到骨头上去了……
对方的语调虽然依旧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但兰德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话语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一个终于搬进了满意新居的老者微妙的满意和安心:
“自此之后,汝之右臂,即便在非战斗的寻常状态下,只需以特定心念引导,亦可调动此异骨剑器·其一阶段·耀能剑的部分基础威能。虽只是皮毛,却也足以应对绝大多数不成气候的宵小之辈,省得你动辄被人逼入绝境,还要劳烦老夫这把老骨头亲自出手救场。”
它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又续道,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一丝审视和安排的意味:“唔……对了。你右臂上契约的那只叫‘隆隆’的小家伙——就是那只反应总慢半拍的呆石头——与你左臂上契约的那个过于活泼好动、整日嘀嘀咕咕的小家伙‘小轰’,它们两个虽性格迥异,却同样身负一丝极其珍贵的‘创星’之力的余荫,与你那扇‘众星之门’颇有渊源。你若能在这柄异骨剑器的基础之上,巧妙地引动这三者之间的力量共鸣,使其相辅相成、协同御敌,其威力——咳,其协同作战的实际效果,定然比各自为战要强上不止一个台阶。至于能强多少,那就要看你小子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
兰德斯依言,微微闭上双眼,将意识内敛,仔细地感受着右臂多出的那股沉静而潜藏极深的全新力量。感受着这份沉重而可靠的“底牌”,嘴角不由地微微牵动,露出一丝复杂而无奈的苦笑——这份力量的获得过程,实在是太过“不问自取”了,从头到尾,这位戮仙剑灵压根儿就没有问过他是否同意,便自顾自地在他的骨头上来了一场“拎包入住”。
更让他感到几分哭笑不得的是,他甚至能隐约地、通过那层与契约异兽之间特有的微妙精神连接,“听”到一些有趣的动静。在他右臂上,那道属于异兽隆隆的、如同岩石纹理般粗犷的珊瑚状契约纹印最深处,此刻正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带着明显的地盘被来路不明的家伙强行侵占后的不满与委屈情绪的“咕噜咕噜”声——那声音就像是一头睡得好好的小兽被人从自己的窝里往旁边挤了过去,想火又不太敢,只好憋着满肚子的牢骚,用最低的音量独自嘟囔。
而在他左臂上,属于小轰的那只手环状纹印内部,则传来一阵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充满了好奇和活力的、如同小鸟初次打量窗外新邻居般的轻快“嘀咕”声。似乎在以它自己独特的方式,对这位突然降临的、散着古老而强大得吓人的气息的新“邻居”,表达着浓厚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兴趣。
就在兰德斯以为这段突如其来、让他本就透支的精神雪上加霜的交流即将就此告一段落,他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喘口气、恢复几分体力时,戮仙剑灵那苍老而独特的声音,在沉寂了足足数秒之后,又毫无任何征兆地、突兀地在他意识深处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的语气中难得地褪去了方才那股高高在上的傲然和训导后辈时的漫不经心,转而带上了一丝兰德斯此前从未在它身上感受到的、极为罕有的郑重与审慎,仿佛它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经过了一番慎重思量之后才决定开口的:
“对了,小子,还有一事,老夫思前想后,觉得仍需与你提前分说一二,免得你日后在无知中踩了暗坑,还要连累老夫这把老骨头一同遭殃。”
它稍稍停顿,语气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般的、微妙的忌惮:“你腰包里放着的那个物件——就是那个与老夫的本体在你那破皮包里当了许久‘室友’的,那枚‘腐朽金苹果’……近来,老夫在沉眠间隙中静观时,察觉到它内部那原本如同陈年死水般沉寂、几乎感知不到任何波动的诡异能量,似乎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极其细微却又确实存在的躁动迹象。”它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为凝重,“虽然那点躁动,眼下还微弱到了极致,远未到能够凝聚出可与之进行清晰交流的独立灵智的程度——它还只是一件‘物’,一件被动的、或许只是在对外部环境做出某种本能反应的‘物’。但……此物本身的来历便极为蹊跷,连老夫都无法完全看透其根底,其内部的能量本质又在之前的事件中生了连老夫都未曾见过的诡异异变……
“这等底细不明、本质不定的东西,就如同在你身边放了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炸、也不知道炸了之后会开出什么的种子。是福是祸,是一场你尚未知晓的机缘,还是其他的什么,以眼下你我手中掌握的信息,尚难做出任何确切的断言……
“你需多加留意,小心提防,平日里无事便多分出几分心神去观察它的变化。暂且,也只能静观其变,以待后效了——希望是老夫多虑了。”
语毕,根本不等兰德斯从这番令人心头一沉的提醒中回过神来,戮仙剑灵那独特的、带着古老沧桑和桀骜不驯的意识波动,便如同退潮时分的海水般,以一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姿态,在转瞬之间便从兰德斯的感知范围中消退得干干净净。
兰德斯尝试着在心中以最恭敬的口吻呼唤了几声,又在意识空间中小心翼翼地检索了一圈,却现那股属于剑灵的独特气息已经彻底消失。无论他后续如何在心中尝试呼唤,如何调动那点残存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感知能力去搜寻,回应他的,都只有他自己意识空间中那片空旷而疲惫的寂静。
兰德斯依旧背靠着那面冰冷而坚硬的石壁,独自一人站在这条幽深晦暗、只有远处壁灯出昏黄微光的偏僻走廊中,沉默了良久。
随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低头内视着自己右小臂之内那道新生的、线条混沌而古拙的神秘纹路。那纹路呈现出一种接近墨玉般的深色,但随着他手臂角度的微微转动,又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被封印在琥珀中的星光般的银白色光泽在纹路的某一段上倏忽闪过。
有种紧贴着一块温润古玉般的温凉触感,透过骨膜、透过血肉、透过皮肤,持续不断地向他的大脑传递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信息——方才那一段越常理、如同从神话中直接闯入了现实的对话与变化,的的确确,是真实不虚的。
他的左手指尖拂过自己腰间那个皮质腰包。似乎能隐约感受到,腰包内部那个独立的隔层中,正静静地躺着那枚方才被戮仙剑灵特意单独提及、千叮万嘱要他小心提防的“腐朽金苹果”。他之前并非不知道这东西身上藏着古怪,自从在霜河谷那场死里逃生的伏击之后,他就能隐约感知到这东西偶尔散出的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但接踵而至的密集赛程、高强度的训练、以及与那些“异常者”和暗处势力的反复纠缠,让他一直没能抽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好好地对这枚诡异的果实进行一次彻底的检查和研究。
看来,将这个一直被自己有意无意搁置在优先序列末尾的问题,尽快提上日程,找一个绝对安全且不受任何打扰的时间和地点,好好地进行一番彻底的研究和试探,已经成了眼下不容忽视的事项。
尽管此刻他那因过度透支而仍在一阵阵抽痛的脑海中,早已被无数个关于那柄戮仙剑本身的问题所彻底充斥、塞满。那些问题如同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饥饿野兽,此刻正疯狂地撞击着他意识的栅栏,每一个都带着让人心痒难耐的强烈探究欲——
它究竟诞生于何等久远得无法想象的年代?是由何等惊才绝艳、抑或冷酷无情的人物,以何等不可思议的手段所创造和锻造?在那段被时光的尘埃和战火的硝烟所层层掩埋的、早已不为人知的漫长岁月中,它曾握于何人之手,经历过怎样波澜壮阔或血流漂杵的辉煌与血腥?它曾经选择了父亲雷古努斯——那个在它的口中似乎拥有着极高评价和某种深厚渊源的男人——在父亲的手中时,这柄剑又曾绽放出多么耀眼得足以令星辰失色的光芒,斩断过多少强敌的不甘与妄想,谱写过多长一段至今仍在某些隐秘传说中被隐晦提及的传奇?它口口声声提到的“创星之力”,提到的“众星之门”系统,与父亲留给自己的那些语焉不详的线索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被刻意隐藏的联系?……每一个问题都如同一个细小却极其锋利的钩子,深深地扎进他的心底,在每一次心跳中轻微地扯动,让他的整颗心都浸泡在一种焦灼而难以平息的痒意之中。
但他同样——即便在这份疲惫和焦灼的夹击之下——依然保持着一份被无数次生死考验磨砺出来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他清醒地认识到,现在绝非是坐下来、泡上一壶茶、心平气和地向这位剑灵前辈一一刨根问底、满足自己所有好奇心的恰当时机。
疑问堆积如山,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总不能终日什么事都不做,去强行维持先前那种消耗心神几近燃烧生命本身般的“极·感知”状态,只为了跟这位脾气显然不算太好、耐心看起来更是十分有限、而且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剑灵前辈,“煲”上一场漫长的、事无巨细的“电话粥”。
那样做的话,结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恐怕他还没问到第三个问题,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就会率先一步彻底垮掉。而从这位古老剑灵方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桀骜脾性来看,这种行为也绝对会惹得它嫌烦到再次真正动怒——而这一次,它恐怕就不会再像刚才那样骂几句就算了。它很可能会真的、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封闭那条刚刚建立的、脆弱的交流通道,让兰德斯再也无法主动联系到它。那才是真正的、无法挽回的得不偿失。
思及此处,兰德斯深吸了一口走廊中那带着石壁阴冷潮湿气息的空气,让那股冰凉顺着气管一路沉入肺腑,强行将心中那团翻涌不休、如同沸腾岩浆般的纷乱思绪按压下去,如同用铁链和意志的牢笼,将那些躁动不安的野兽重新一头一头地关回内心深处最坚固的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