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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幻象攻击(第1页)

心镜裂了四道之后,祝龙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用布包了,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金蚕蛊王告诉他,心镜还能用,但只能再用一次。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断了。他没有告诉其他人。有些事,自己扛着就行。

那天夜里,狗剩第一个出事了。

后半夜,月亮很亮,亮得白。狗剩躺在石柱下面,闭着眼,但没睡着。他在念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嘴皮干。那个影子走了以后,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但总觉得不对劲。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人站在水潭边。不是祝龙,不是阿兰,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那个人穿着灰布军装,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全是血,把半张脸都糊住了。他站在那里,面对着狗剩,不动。狗剩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狗剩,你不认识我了?”狗剩盯着他,看着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看着那身灰布军装。常德,守城,死在他怀里的那个通信兵——小刘。十八岁,脸上有青春痘,给他带过路,去城北那个坑。

“小刘死了。”狗剩说。那个人笑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我没死。你把我扔在坑里,自己跑了。你忘了我,你忘了很多人。”狗剩的手在抖。他没有忘,他记得每一个死在他面前的人,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最后说的话。小刘最后说的是——“哥,我疼。”

“你疼吗?”那个人问。狗剩没有说话。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旧刀在左,新刀在右。那个人看着那两把刀,笑得更厉害了。“你拿刀对着我?你拿刀对着你救不了的人?”狗剩的刀垂下来了。

阿兰被一阵声音吵醒。不是狗剩那边传来的,是从她自己心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不是蚊子叫,是一个人说话,很清楚,像有人坐在她旁边。声音是男的,很老,很哑。“阿兰,你的手好了吗?”阿兰睁开眼,身边没有人。声音从左手传来,从那只还在恢复的手里。她低头看着左手,五根手指头张着,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手指头在动,不是她在动,是自己动,一根一根,像在数数。

“你的手好了,能拿刀了。但你杀得了谁?鬼子?杀不完。邪祟?杀不完。你杀来杀去,死了那么多人,你哥死了,婆婆死了,杨队长死了,孙团长死了。你还活着,你凭什么活着?”

阿兰把左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疼得她清醒了一些。“你是假的。”她说。那声音笑了。“我是假的,你是真的?你断了手,接上了,它还是你的吗?你换了只手,你还是你吗?”阿兰愣住了。

灵儿蹲在枯树枝旁边,枯树枝上的叶子又黄了。她昨天刚浇了水,培了土,念了清心咒,它还是黄了。她把手按在土里,感觉到了山鬼姐姐的心跳,但比昨天更弱了,像一根快断的弦。

“灵儿。”有人叫她。她抬起头,看到窝棚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衣服,长头,很好看。山鬼姐姐。灵儿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山鬼姐姐从来不叫她的名字,山鬼姐姐叫她“小丫头”。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你不是山鬼姐姐。”灵儿说。那个人笑了,笑容和山鬼姐姐一模一样。“我是。”灵儿摇头。“山鬼姐姐不会下来。她下不来。你是假的。”

那个人不笑了。她的脸开始变,从好看变成丑,从白变成黑,从实变成虚。最后变成一团黑雾,散在风里。灵儿蹲回去,把手按在土里。山鬼姐姐的心跳还在,很弱,但还在。

王石头和赵大锤同时从水潭里站起来。他们听到了山哭。不是以前那种从很远地方传来的闷响,是在耳边,像有人贴着他们的耳朵在哭。哭声很大,很惨,像死了人。

“山在哭什么?”王石头问。赵大锤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水面上,土精从水底浮上来,光暗了,暗得几乎看不见。他在用土精听山在说什么。听了很久,他抬起头。“山说,它不想活了。”

王石头愣住了。山不想活了?山也会想死?他把手也按在水面上,土精的光亮了,亮得很刺眼。他也在听。听到了——地脉里的蛀虫退了,但山根被啃得太深,伤得太重。它疼,疼得不想活了。

“不能让它死。”王石头说。赵大锤点头。两个人从水里爬出来,朝山里走去。祝龙在后面喊,他们没有停。

祝龙看着这一切。狗剩对着空气呆,阿兰捂着手自言自语,灵儿蹲在枯枝旁抖,王石头和赵大锤往山里走。他把心镜从口袋里掏出来,解开布。镜面上的四道裂纹在月光下着暗红色的光,像四只睁开的眼睛。他把心镜举起来,对着水潭,对着月亮,对着所有人。

镜子里照出狗剩——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灰布军装,血糊的脸。镜子里照出阿兰——她左手心里有一个声音,黑色的,像一条蛇,缠着她的手指。镜子里照出灵儿——她面前站着一团黑雾,黑雾里有山鬼姐姐的脸,在笑。镜子里照出王石头和赵大锤——他们走进山里,山在哭,山在喊疼,山想死。

祝龙把心镜对准自己。镜子里照出他的脸,没有表情。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生。他的影子没有出来,他的心魔没有出现,那条最深的缝没有裂开。金蚕蛊王和龙魂并排蹲着,一左一右,把缝堵得死死的。

祝龙站起来,把心镜举过头顶。光从镜面射出去,射向狗剩面前那个人。那个人被光射中,惨叫一声,化成黑雾散了。光又射向阿兰的左手,那条黑色的蛇被光射中,扭了几下,化成黑烟。光又射向灵儿面前的黑雾,黑雾散了。光又射向山里,射向王石头和赵大锤的方向。山不哭了。

心镜碎了。碎成四块,从祝龙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叮当响。镜面碎了,镜背也碎了,八卦图裂成两半。祝龙蹲下来,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用布包好,塞进口袋里。心镜替他挡了最后一次,碎了。

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值了。龙魂也动了一下——够了。

狗剩从地上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他刚才看到小刘了,小刘跟他说了很多话,他差点信了。但祝龙的光照过来,小刘就没了。他走到祝龙面前。“那是什么?”祝龙说:“高天原的新方式。他们不做门了,他们做幻象。用你们心里最放不下的人,做最像的幻象。”

狗剩握紧刀柄。“小刘死了。我把他背出来的,他死在我背上。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我疼。’”狗剩低下头,“我背了他一夜,背到天亮,背到没有枪声的地方,才放下。他早就死了,我背的是一具尸体。”

阿兰走过来,左手张着,五根手指头在月光下慢慢握成了拳头。“那个声音问我,换了只手,我还是不是我。”她看着自己的左手,“我是。手不是我的手,但它长在我身上。它疼,我也疼。它好,我也好。”

灵儿抱着枯树枝走过来。枯树枝上的黄叶子落了,又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小小的,两片。她把它举起来对着月亮。“山鬼姐姐不会下来。但她在上面看着我。”

王石头和赵大锤从山里回来了。山不哭了。山根被蛀得太深,伤得太重,但它不想死了。它想活。王石头把土精捧在手心里,光很弱,但一直在亮。赵大锤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他看着祝龙,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祝龙坐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把心镜的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一块摆在膝盖上。四块碎片,拼起来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镜面上四道裂纹,像四道伤疤。他用手指摸着那些裂纹,摸了一遍又一遍。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它在替你死。龙魂也动了一下——它替你挡了四次。下次谁来挡?

祝龙没有回答。他把碎片包好,塞回口袋里,站起来,看着那些人。狗剩在磨刀,阿兰在练手,灵儿在浇水,王石头和赵大锤在水潭里泡着。都还在。都活着。

他把手按在心口。金蚕蛊王在左,龙魂在右。它们挤在一起,把那条缝堵得死死的。还有他,他也在堵。三个人,一堵墙,够不够?不够再加。他把青泓剑从腰间抽出来,剑里的龙魂影子游了一圈,又游了一圈,像在说——还有我。

祝龙把剑插回鞘里。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月亮从西边落下去,星星也跟着落。青翎那颗星在最亮的地方,一直亮着。她在上面看着,等他们准备好。快了。

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轻轻地动着,像婆婆在说——睡吧,明天还有仗要打。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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