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们黄管事?”
“嗯。”
周船家嘿嘿笑了两声:“那你得有准备。黄管事那人,不好说话。
冯家上下都知道,广州栈房那位黄管事,外号叫‘黄铁算’。
跟他打交道,账算到小数点后三位。
多一个铜板他都不收,少一个铜板他也不干。”
韩承心里一紧,面上没显:“做生意的,精打细算也是本分。”
“本分?”周船家冷哼一声:“去年有个琼州来的黎族头人,跟黄管事做沉香生意。
头人算错了一笔账,自己亏了,跑来找黄管事说情。
黄管事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给他捋,捋到天黑,最后跟头人说。
‘你亏了三两四钱银子。
但这件事你学到两样东西,第一,下回算账带上脑子;第二,冯家的秤不用你校。’
说完倒贴了头人一顿晚饭钱,账照算,一文不让。”
韩承把这段记在心里,又问了句:“那他总得听东家的吧?冯郡公要是发了话……”
“东家发话当然管用。”周船家话锋一转,“可东家这会儿在长安呢,隔着两千里地。
你去广州,黄管事就一句‘东家没交代’,你能怎么着?”
——
五天后的傍晚,船到梧州。
韩承换了快船,又走了三天,广州城的榕树和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广州比长安热得多,大部分人穿着短衫。
韩承在码头上打听冯家栈房,问都不用问,随手一指:“那一片挂‘冯’字灯笼的都是。”
冯家在广州的栈房占了半条街。
前头是铺面,后头是货仓,再往后是账房。
韩承递了牒文和名刺,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里头出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
黄管事把他从头扫到脚,拱手:“敢问这位大人是……”
韩承还礼:“某姓韩,仓部主事。”
“仓部……”黄管事愣了愣:“大人,是朝廷有旨意还是主家有话?”
韩承想了想,“是郡公爷,也是圣人的意思。”
“这……”
“圣人希望能吃到鲜荔枝,我听说岭南有郡公爷的产业,就找到郡公爷,郡公爷也同意了。”
韩承在真话里掺了假话,这让黄管事不得不琢磨。
“韩主事说笑了。
东家上月离长安时只吩咐了巡查商号。
圣人的旨意,自有朝廷驿传、官仓漕船承运,冯家只是做买卖的,不敢沾皇差的边。”
韩承早料到他会推,也不着急。
从行囊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银锭压着一张盖了户部朱印的租契草稿。
“黄管事放心,不是让白帮忙。
这趟差事,船是我租,人是我雇,荔枝是我押,沿途所有干系全在我韩承一人身上。
冯家只当接了一桩寻常商运,该多少船资,一文不少,我预付三成。
事成之后,再补剩下的七成。”
黄管事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又扫过租契。
按市价算,一趟快船从广州到鄂州,租价本就不低,预付三成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麻烦的不是钱,是这差事沾着宫里、沾着杨国忠。
前几日刚接到长安的信,说杨国忠逼着冯家预缴商税,多收了三成,摆明了是盯着冯家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