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死”了,冯家的威望便塌了半边。
如今连个旁支子弟都敢对他们甩脸子,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何金宝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行!就按赵东家说的办!明儿个我就去调粮。
老子倒要看看,没有冯子仁,这秦州的灾粮还运不运得过去!”
赵德芳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捡起那对碧玉球,在掌心缓缓转着:
“何东家快人快语,赵某佩服。来,满饮此杯。”
雅间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觥筹交错间,没人注意到,窗外街对面的一间茶摊上。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放下了手中的粗陶碗,起身没入了人群之中。
冯仁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纸上只有四行小字。
“盐商何金宝、绸缎商赵德芳,与陇右盐铁转运副使韦衡过往甚密。
赵德芳年内已三赴长安,皆由韦衡引路,入李林甫私宅两回。”
韦衡,他记得这个人。
李林甫的妹夫,在陇右管盐铁转运。
为人低调,做事却极狠,是李林甫在地方上的钱袋子之一。
赵德芳跟韦衡勾连,等于洛阳的绸缎行里,已经插进了李林甫的一只手。
“洛阳商界要撇开冯家自己玩。”
冯仁冷笑一声,“也好。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来。”
……
接下来的小半月。
何金宝联合赵德芳等七家商号,凑了八千石粮食,大张旗鼓地送到了转运司衙门。
裴耀卿那边正缺粮,自然是收得痛快,还给七家商号各题了一块“义商”的牌匾。
洛阳大小商铺争相效仿,捐粮的捐粮、捐药的捐药,一时之间,洛阳商户竟成了全国表率。
连李隆基都听说了洛阳商人自赈灾的事,龙颜大悦,让政事堂议个嘉奖出来。
赵德芳和何金宝的名头,第一次摆在了政事堂的案几上。
郑安把这些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趁冯仁在后院喂猫,便在他耳边絮叨。
“东家,如今外头都在说,洛阳商界离了冯家,反倒更出息了。
有些个碎嘴的,还说常记茶庄不识大体。”
冯仁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块鱼干掰给那瘦猫,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让他们说去,这功又不是我立的。
不过,这赵德芳倒是个人物。
何金宝那脑袋,想不出‘义商’这出戏。”
“东家,那咱们就干看着?”
“不看着,难道还去抢他们风头?”冯仁伸了个懒腰,朝院门外走。
“走,去宋老头那儿坐坐。阿圆昨儿念了一诗,非说要去念给宋爷爷听。”
郑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宋璟正在院里侍弄他那些半死不活的竹子,见冯仁领着阿圆来了,老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阿圆一进门,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站到宋璟面前,朗声念了起来: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谁家翁媪……”
这是辛弃疾的词,冯仁前几日在纸上随手写的,被阿圆瞧见了,硬要学。
宋璟听完了,半晌没说话,只问:“这词,你写的?”
“不是。”阿圆老实道,“阿叔写的。”
宋璟抬头看了冯仁一眼:“这词牌是清平乐。
词是好词,只是太闲淡了些,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写的。”
“我抄的。”冯仁说。
“抄谁的?”
“一个姓辛的。”冯仁答得敷衍,“跟上次那个姓苏的差不多。”
宋璟没再追问,只让阿圆把那张纸收了,又让老仆端了茶和点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