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抱着阿圆走出宋府大门,沿着安仁坊的青石巷慢慢往回走。
阿圆趴在他肩头,小声说“阿叔,宋爷爷看起来好凶。”
“他凶了一辈子。”冯仁说,“可这世上,有时候凶人才是好人。”
“那阿叔凶不凶?”
“我凶起来比他凶。”
阿圆咯咯笑了“阿叔吹牛。阿叔从来不对阿圆凶。”
冯仁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又没犯错,我凶你做什么?”
两人走到巷口,对面拐角处有一个卖胡饼的摊子。
阿圆眼尖,指着摊子喊“阿叔,买胡饼!要芝麻多的!”
冯仁掏钱买了两张,把大的那张递给阿圆,自己啃小的。
阿圆咬了一大口,芝麻粒粘了半张脸,含含糊糊地问
“阿叔,宋爷爷为什么会帮我们呀?”
“他不是帮我们。”冯仁啃着胡饼,慢慢说,“他是帮他自己。”
阿圆听不懂,歪着头看他。
冯仁也没解释。
宋璟这种人,不是谁的情都欠的。
今日收了他的鱼,不是因为他冯仁面子大,而是因为宋璟心里也清楚,李林甫的势力已经在洛阳扎根。
一个被排挤出朝堂的老宰相,若想在地方上安度晚年,需要一个抓手。
常记茶庄,冯家的产业,就是一个现成的抓手。
冯仁送去的不是两条鱼,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宋璟在洛阳重新拥有存在感的机会。
冯仁相信宋璟看懂了。
因为宋璟最后叫住他,问了他的名字。
“走吧。”冯仁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把阿圆往肩头掂了掂,“回家。你阿婆该等急了。”
夕阳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老长,青石板上,两道人影摇摇晃晃地往会节坊的方向去了。
——
六月,长安。
翰林院值房里,李白正伏案誊写一份敕文。
翰林待诏的差事,比礼部员外郎清闲得多,可清闲归清闲,该干的活儿一样不能少。
自打从南边回来,他在翰林院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
每天早上到值,先泡一壶茶,再把前一日未尽的文稿理一遍。
午后若有诏命,便拟稿誊抄;若无事,便读书练字。
夜里回到自己在平康坊租的小院,温一壶酒,写几句诗,日子倒也安稳。
可安稳里,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闷。
这日午后,他刚搁下笔,便有小宦官来传话,说圣人在兴庆宫召见。
李白整了整官袍,随那小宦官一路进了兴庆宫。
李隆基今日没有在勤政务本楼,而是在龙池边的一座凉亭里。
亭中铺着竹席,案上摆着冰镇的荔枝和几碟小食。
李隆基斜靠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卷诗稿,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李白进了凉亭,躬身行礼。
“坐。”李隆基头也没抬,“朕今日得了几新诗,念给你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念了一七绝。
诗写的是龙池夏景,用词华美,韵脚工整,却总像缺了些什么。
李白坐在那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不好?”李隆基抬眼看他。
“回圣人,此诗珠玉在前,臣不敢妄评。只是……”
李白斟酌着措辞,“此诗少了些‘气’。”
“什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