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车鼻施点头,“但如今他丢了半副家底,正是最疯的时候。
他若回到草原上,只会更加疯狂地拉人凑马,来日必再犯北庭。”
“所以你要我出兵,帮你除了阿史那昕?”
车鼻施猛地抬头,迟疑片刻,缓缓道“不需大唐出兵。
只要将军点头,我突骑施各部自会起来,废黜阿史那昕,另立可汗。”
“你那想要另立的可汗,是你自己吧。”
车鼻施沉默了一会儿,“将军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藏着。
不错,我想当可汗。
突骑施本是分而为部,合而为国。
阿史那昕那小子把咱们拖进火坑,我不出来收拾,突骑施就完了。”
冯昭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你能给大唐什么?”
车鼻施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摸出一卷羊皮,慢慢摊在桌上。
“我若为可汗,愿与大唐签订新约。
归还三年前侵占的碎叶川西草场,并交出那支在安西境内劫掠商队的部落领。
再许大唐在北庭以西设两处互市,商队过境,保护周全。”
冯昭盯着那卷羊皮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件,对大唐来说几乎不能再好了。
他心中却愈冷静。
他放下茶碗,缓缓道“叶护给出的条件,很动听。
可我要的是,日后你突骑施部中,有几人能替你做主。”
“将军何意?”
“你若能压住部中那些不服你的老贵族,我今日便信你三分。
你若压不住,所谓新约不过是一张羊皮,风一吹就散。
倒不如,我亲率朔方、旅贲大军,把你们的草场烧了,多建城池,再划几片都护府。
如此一劳永逸,岂不更好?”
叶护车鼻施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坐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头的袍角。
“将军若真要打……”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大可以现在就砍了我,带着我的脑袋去祭旗。
可将军可曾想过,突骑施各部散在千里草原上,逐水草而居,今日散了,明日又聚。
你烧得了草场,筑得了城池,却杀不尽这草原上的人。
大唐的兵马再强,也不可能天天蹲在天山北麓喂马。”
“叶护说得对。所以大唐从不靠杀尽草原上的人来守西域。
大唐靠的是,让草原上的人知道,跟大唐做朋友有肉吃,跟大唐做敌人没命活。”
他站起身,走到那卷羊皮前,提起笔来,在羊皮末尾添了几行字。
车鼻施凑过去看,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冯昭添的是另立可汗后,突骑施岁岁朝贡,年年遣质子入长安。
其精壮骑兵,战时听凭北庭都护府调遣。
违者,以叛唐论。
“质子入长安?这……”车鼻施咬了咬牙,“将军,这条件,怕是部中长老宁死也不会应。”
“那就让他们去死。”冯昭把笔搁下,坐回主位,神色淡淡。
“叶护回去想清楚,我冯昭就守在北庭,哪儿也不去。
你真想通了,再来找我,我再将此事上报给圣人。
若想不通,便让阿史那昕把脖子洗干净了,等我来砍。”
车鼻施走了。
他来时带着满肚子的盘算,走时却像被人抽去了半截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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