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走远,苏无名才收敛笑容,把手里那卷册子递给卢凌风:“你看看。”
卢凌风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见过不少鱼鳞册,京畿道查田时他跟着苏无名跑过好几个县。
真册子什么样假册子什么样,他大致分得清。
这卷册子上的墨迹虽然是旧的,纸质也是旧纸,可每一页的虫蛀痕迹都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真册子放上十年,虫蛀的位置、形状、大小绝不可能完全相同。
“这是誊抄的,而且是集中誊抄的,”卢凌风合上册子。
“用的是同一批旧纸、同一批墨,连虫蛀都是照着模子做出来的。”
“不但是誊抄的,还是赶工誊抄的。”
苏无名从袖中摸出另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冯仁临行前塞给他的江南世家田亩实册。
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
“你对照看看。
吴县陆氏名下田产,这卷假册子上记的是十二万亩,先生给的实册上是四十七万亩。
差额三十五万亩,全被他们藏起来了。”
卢凌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竟然能做出这么一大批假册子来糊弄朝廷。
说明苏州府衙里里外外全是他们的人。
咱们带来的人手够不够?”
“不够。”
苏无名坦然承认,“可先生说了,咱们只管收他们的假账、记他们的黑状。
动手的事,有人替咱们做。”
卢凌风想起冯仁当初也是这样处理的京畿道,嘴角抽了又抽,终究没再多问。
……
郑端回到刺史衙门后堂,屏退左右,只留了府丞和孙参军两人。
他坐在案后,脸上那副恭谨和善的面具已经摘得干干净净。
“他要查册子,你们就给真册子。”
郑端压低声音,“谁让你们把那批刚誊完的假册子送过去的?
那批册子上的虫蛀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孙参军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
“大人,真册子……
真册子去年就被陆家派人借走了,说是要核对族里的田产,一直没还回来。
下官派人去陆家问过好几回,陆家那边说还在核,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
“拿不回来?”郑端一巴掌拍在案上,“拿不回来也得拿回来!
苏无名是狄仁杰的徒弟,在长安查贪官查了多少年?
你拿假册子糊弄他,是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稳当了吗?”
孙参军吓得浑身一抖,连连应是,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郑端叫住他,揉了揉太阳穴。
“你现在去陆家,告诉陆伯言,就说苏无名已经到了,正在翻鱼鳞册。
那批真册子三日之内必须归还苏州府衙,迟一天,咱们都得跟着完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告诉他,苏无名带了一个叫卢凌风的人,也是狄仁杰的徒弟。
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