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夜里凉,把孩子给我吧,我抱回屋里睡。”
冯仁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小东西递给裴慕青。
交接的瞬间小娃娃哼唧了两声,裴慕青轻轻拍着他的背。
哼了两声不知名的小调,他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慕青抱着孩子进了屋,大丫头也跟在后头,手里拖着那只拨浪鼓,鼓面磕在门槛上出笃笃的闷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费鸡师在廊下捣药的咚咚声,和夜风穿过槐树枝丫的簌簌声。
“爹。”冯玥放下茶盏,声音不高,“苏无名去江南,您真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冯仁端起自己那碗茶,“我只是让他走个过场。
等他到地方,我的人就开始干活。”
“爹,江南那边不比京畿道。
陆虞陶三家在地方上经营了几百年,佃户、庄客、商贩,十户里有六户靠着他们吃饭。
您的人动了他们的家主,那些靠他们吃饭的人怎么办?”
“怎么办?”冯仁放下茶盏,“陆象先倒了,陆家的田产充公,朝廷按新政重新丈量田地、核定赋税。
那些佃户该种地的还是种地,该交租的还是交租,只不过交租的对象从陆家变成了朝廷。
朝廷的租子比陆家轻,他们日子只会更好过,不会更难过。”
“那陆家的庄客呢?那些在陆家做了几十年工的人呢?”
“庄客?”冯仁靠在椅背上,“陆家的田庄充公之后,朝廷会把田地分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户。
那些庄客若愿意留下来种地,朝廷给他们田契。
若不愿意,朝廷给他们路费,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冯玥没有再问。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理,可她也知道,理在江南那块地方往往行不通。
世家大族几百年的根基,不是一本鱼鳞册就能撬动的。
冯玥把手腕搁在石桌上,冯仁伸出三指搭在她寸口上,闭目诊了片刻。
脉象平稳,气血充盈,没什么大毛病。
可他还是反复诊了两遍,又换了另一只手,诊完了才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怎么样?”冯玥问。
“身子骨还行,”冯仁说,“比我预想的好。”
“那你方才吃饭的时候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只黄绫包裹的长匣,搁在石桌上。
冯玥认得那匣子,这是李隆基送来的空白诏书,上面盖着玉玺,填什么都认,唯独不能造反。
“爹,这诏书你填好了?”
“还没填。”冯仁把匣子往冯玥面前推了推,“这东西,你替我收着。”
冯玥低头看了看那只长匣,又抬起头看着冯仁,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爹,你这是在托付后事?”
“放屁。”冯仁骂了一声,“老子活了一百多年,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着走,托什么后事?
我是让你替我保管着,省得哪天我一时冲动填个‘赐冯仁天下第一帅’,浪费了这好东西。”
冯玥被他的无耻噎了一下。
她知道她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也就没再追问,把长匣拿起来收进袖中。
匣子不大,搁在袖里刚刚好。
冯仁见她收好了匣子,这才接着说:“我让你替我保管,还有一个原因。
江南道那边,陆象先不过是个出头鸟,他背后还藏着更大的鱼。
我把陆象先拿下了,那条大鱼迟早会浮出水面。
到时候,长安这边怕是也要翻一翻浪。”
“你怕有人在长安对冯家动手?”
“动手他不敢。”冯仁摇了摇头,“冯昭是兵部尚书,手里攥着朔方军的兵权,谁敢动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