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里,张九龄、裴耀卿、源乾曜三人正在议淮南道秋粮的事。
韦抗推门进来时脸色铁青,把册子往案上一搁,三个人凑过来翻了翻,齐齐变了脸色。
张九龄第一个开口“这册子上的名字,都核实过了?”
“刘秉文是京畿道参知政事,管了六年田亩账册。他经手的账,不会有假。”
韦抗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刘秉文已经自了,人就在刑部大牢里。
他说这册子上记的每一笔账,他都敢当堂对质。”
政事堂里安静了片刻。
裴耀卿放下册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是凉的,涩得他直皱眉,却没放下。
“这里头的人,有京兆府的,有御史台的,有各部各衙门的。抓不抓?”
“抓。”张九龄的声音不高,“有一个算一个,全抓。韦大人,刑部的牢房够不够用?”
韦抗苦笑了一声“不够也得够。
下官这就回去腾牢房,把轻犯先转到京兆府去,腾出位置来装这帮蛀虫。”
韦抗前脚刚走,政事堂的门又被推开了。
高力士躬着身子朝三位宰相行了礼,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递到张九龄面前。
“张相,圣人让奴婢来问一句话。”
张九龄接过折子,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折子是李林甫今早递上去的,写的是“京畿道灭门案疑点重重,请以三司会审彻查冯仁”。
圣人的朱批只有四个字——“朕知道了”。
“圣人想问什么?”张九龄合上折子。
“圣人问,”高力士斟酌着措辞,“刘秉文自这件事,是巧合,还是有人推了一把?”
张九龄与裴耀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高公公,”张九龄终于开口,“刘秉文是今早自己走进刑部的,怀里揣着一本账册,跪下来就招了。
至于是不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这本账册是孙仲衡死前送出去的,孙仲衡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高力士点了点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政事堂的门重新合拢。
裴耀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张相,你方才这话,是把冯侍中摘干净了?”
“摘不干净。”张九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也脏不到哪儿去。
孙仲衡死了,刘秉文自了,账册是真的,案子是实的。
宇文融要查冯仁,得先证明冯仁和孙仲衡的死有关。他拿什么证明?”
“拿不到证明,他就不查了?”
源乾曜终于开口,“宇文融今日在朝堂上被冯侍中当众噎得说不出话,以他的性子,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张九龄放下茶盏。
“张敬宗死了,他名下那三千一百顷田,鱼鳞册上记的是‘寺庙香火田’。
哪个寺庙?荐福寺。荐福寺的住持是谁?法藏和尚。法藏和尚是谁举荐入长安的?”
裴耀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李林甫。”
“对。”张九龄转过身来,“宇文融在前头咬冯仁,李林甫在后头保荐福寺。
这一前一后,咬的是同一个人,保的也是同一块肉。你们觉得这是巧合?”
源乾曜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是巧合,是联手。”
“联手的证据呢?”裴耀卿问。
“刘秉文的账册里,有荐福寺的田亩数。”
张九龄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
“荐福寺名下田产,鱼鳞册登记一千二百顷,实有三千一百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