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看着他把碗搁下,开口时声音很平“大过年的,粥凉了就热一热,何苦喝凉的。”
“凉的省事。”冯仁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你又何苦坐在这儿等天亮。”
李蓉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嫁进冯家那年,您就在了。”
她说,“那时候您看着比现在老些,留着胡子,说话慢悠悠的,像个村里请来的账房先生。
我敬您茶,您接过去喝了,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冯仁没有接话。
李蓉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后来我生了冯昭、冯宁,冯昭成亲生了孩子……”
娘的,以后都不能让李隆基进屋,这大嘴巴……冯仁沉默。
“啪!”
李蓉站起身,扇了冯仁一巴掌。
冯仁偏着头,左脸上慢慢浮起五道指印,连那撇假胡子都被扇得翘起了半边。
他没有躲,也没有捂,只是把脸慢慢转回来,看着李蓉。
李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有这等手段,为什么不救冯朔?难道……他不是你亲儿子吗?!”
冯仁平淡道“我试过,我把自己当药引子,炼了一炉续命的丹药……但是他还是走了。”
他站起身,“我的亲儿子,头一个……我怎么可能想让他死?
我是太宗皇帝留下的保险,更多人知道我的秘密不是好事。
我本想淡出冯家,但没想到冯宁能先现我的身份。”
李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没有声音。
“行了。”冯仁站起身来,整了整被扇歪的衣领,“大过年的,别哭哭啼啼的。
冯朔走得体面,没受什么罪。
你这些年把冯昭、冯宁拉扯大,他在底下看着,也该放心了。”
李蓉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冯仁那张被假胡子衬得有些古怪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还要继续瞒着?”
“瞒该瞒的人。”冯仁转身往灶房走,“不该瞒的,瞒不住了。
冯宁那丫头自己现的,冯玥是我带大的,冯昭是我教出来的。
你们几个知道就够了。
裴慕青那边,冯昭自己会跟她说。”
他走到灶房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说了一句
“至于外头的人……让他们猜去。
猜一百年,他们也拿不出证据。”
费鸡师蹲在廊下,拐杖横在膝头,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见冯仁出来,咧嘴想笑,看见他脸上那道印子,又把笑憋回去了。
“师兄,你这脸……”
“摔的。”
“摔能摔出五道印子来?”费鸡师啧了一声,“你这摔得挺有讲究。”
冯仁没理他,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冯宁搁在桌上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绵软。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呆。
冯宁从廊下挪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问“爷爷,娘她……”
“没事。”冯仁打断她,“你娘心里有口气,憋了十几年,扇出来反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