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无镣铐,可这间单人牢房四面都是砖墙,连窗都只有头顶一扇透气的小孔。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张说睁开眼,“冯侍中。”
冯仁把灯笼搁在铁栏外的地上,蹲下身来,隔着铁栏看着张说:
“张相,你这是头一回蹲大牢?”
“头一回。”张说苦笑了一声,“从前审别人的时候,坐的是主审席。
如今换了位置,才知道这里的砖比外头凉。”
“凉就对了。”冯仁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从铁栏缝隙里塞过去,“吃吧,羊肉胡饼,还热着。”
张说接过油纸包,拆开来,胡饼的香气混着孜然和羊肉的膻味。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许久才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咽下去,没说话。
冯仁靠在铁栏上,看着张说吃胡饼,说:“圣人有旨。”
张说刚要放下胡饼,冯仁拦住他,“不必,边吃边听,这就咱俩,黑漆漆的没人看见。”
张说握着那块胡饼的手顿住了。
“您说。”
冯仁把圣旨从袖中抽出来,没有展开,只搁在膝头。
“中书令的差事,你卸了。
右丞相的衔、品级勋位、实封等保留如故。
贪的那些银子,该退的退。
闭门思过三个月,之后朝政该参与参与,若不想,就去集贤院修书。”
张说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去,油纸包搁在膝上,双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正了正身子。
“下官……领旨。”
冯仁又拿出酒葫芦塞进去,“行了,吃那么急,别噎着了。”
张说接过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在手里掂了掂,没喝。
铁栏外头的甬道里,冯仁蹲在地上,灯笼的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他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
“冯侍中。”张说攥着酒葫芦,“下官在朝中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
李林甫、宇文融、崔隐甫……他们联手要拿下官,下官不冤。
可下官没想到,最后替下官挡这一刀的,是张光。”
“你那兄弟是个狠人。当朝左庶子,正四品上的官,说割耳朵就割耳朵,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圣人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说笑。”
张说低下头,手指在酒葫芦上摩挲了两圈,忽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酒是桂花酿,入口绵软,后劲却冲,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也不知擦的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冯侍中,有件事下官想不明白。”
“说。”
“你我在朝堂上算不上朋友,你要保冯昭,我卡过冯昭的兵权。
你主张缓封禅,我力主封禅。桩桩件件,你我都是站在两边的。”
张说抬起头来,“可这回,你为什么捞我?”
“因为你是张说。”冯仁接过张说递来的酒壶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贪是贪了点,傲也傲了点,朝堂上的人缘差得一塌糊涂。可你会办事。”
张说嘴角抽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冯仁靠在铁栏上,“你想想你这些年办了什么事。
裁边军二十万,省了朝廷多少银子?封禅大典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操持,用了不到高宗朝一半的花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