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口谕。封禅一事,暂缓。”
高力士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消息传到政事堂时,张说正在批一份关于淮南道秋粮的折子。
他放下朱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像是把这两个月压在胸口的所有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了。
张九龄站在窗前,“暂缓。不是取消。”
“暂缓就够了。”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圣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看到八十万贯的数字,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暂缓就是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明年户部账上再多些银子,边关再安稳些,封禅的事自然可以再议。
但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张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冯仁说得对。
封禅是面子,边关是里子,户部的银子是命根子。
面子可以等,命根子不能动。
——
九月末。
王皇后喝了一口汤药,问“最近圣人在愁什么?”
冯仁把药箱合上,转过身来,拱了拱手“娘娘何出此言?”
“你不必瞒本宫。”王皇后的声音依旧很平,“圣人已经半个月没来立政殿了。
从前他再忙,隔三差五也会来坐坐。
这半个月,他只来了一回,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连茶都没喝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冯仁脸上,不闪不避“他不是不想来,是有心事。
他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反倒不愿意见人。
本宫跟他做了二十年夫妻,这点还看不出来?”
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
“封禅的事,”他终于开口,“暂缓了。”
泰山封禅,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有多重要,王皇后不是不懂。
“他盼封禅盼了多少年,怎么忽然暂缓了?”
“户部算了账。从长安到泰山,沿途修路、架桥、建行宫、备粮草,征民夫不下十五万,花费银钱不下八十万贯。”
冯仁的声音不紧不慢,“圣人看了账目,自己叫停了。”
王皇后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
“我能外出吗?”
冯仁说“可,但不能太久或去太远的地方,娘娘的身子经不起颠簸。”
出了立政殿。
廊下,高力士正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前,压低声音问“冯大人,娘娘的身子……”
“无大碍。”冯仁把药箱换到左手,“她想出去走走。
你去跟圣人说一声,娘娘想去骊山行宫住些时日。
不必大张旗鼓,轻车简从便好。”
高力士愣了一下,“冯大人,这事儿……陛下那边怕是……”
“没事,出去走走也好,总不能一直闷在宫里。”
……
夜,太极宫甘露殿。
“高力士。”
“奴婢在。”
“皇后的身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