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完了文理不通,逻辑混乱,张说拿着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章程来找冯仁时,脸色比长安城冬日的雾霾还沉。
“冯侍中。”
张说把一叠厚厚的文书搁在冯仁的案头,手指在纸面上敲得笃笃响。
“这是第四稿了。李侍郎说,‘封禅坛’的‘坛’字不雅,建议改成‘封禅台’。
又说泰山脚下的行宫不宜用黄瓦,应用青瓦,以示天子谦逊。”
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青瓦?他当封禅是去奔丧呢?”
张说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冯仁把茶盏搁下,拿起那叠文书翻了翻。
第一页就被改得密密麻麻,红笔圈了十七处,每一处都改得匪夷所思。
他把文书合上,往案角一丢,站起身来整了整紫袍。
“走。”
“去哪儿?”
“门下省。”冯仁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这个王八犊子,老子要让这臭小子知道,门下省是谁的地盘!”
门下省的衙门在皇城西南角,紧挨着史馆,门脸不大,门口的石狮子比别的衙门矮了半截,可门槛却比别处高了三分。
不是石头砌的,是人心垒的。
李丰在这里坐了三年,把门下省坐成了自家书房,想改就改,想驳就驳,反正上头有冯仁顶着,下头有吏部的关系托着,谁也动不了他。
冯仁踏进门下省衙门时,李丰正伏在案上批一份文书。
朱笔握得端正,手腕悬得老高,每一笔都写得极慢,像是在雕花,不是在批文。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冯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张说,朱笔顿了一下,随即又落了回去。
“冯侍中。”李丰放下笔,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笑容温和,礼数周全,“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冯仁跨过门槛,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封禅章程往案上一拍。
“李侍郎,这份章程,是你改的?”
李丰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是下官改的。
封禅乃国之大典,文书措辞不可不慎。
‘坛’字过于简率,易使人联想到民间祭社之坛,不若‘台’字庄重。
至于行宫瓦色,青瓦乃上古之制,天子封禅本为敬天法祖,用青瓦方显谦逊……”
“谦逊?”冯仁打断他,“李侍郎,你见过泰山顶上的青瓦吗?”
李丰愣了一下。
“泰山顶上,八月飞雪,十月结冰,青瓦经不住冻,一冬过去碎得比饼干还脆。
你让圣人住在瓦片随时可能砸下来的行宫里,你是想让圣人敬天,还是想让圣人升天?”
李丰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冯侍中言重了。
下官不过是据礼制而言,至于瓦片的耐寒与否,那是工部的事,非门下省所当虑。”
“好,那就不说瓦片,说这个‘台’字。”
冯仁从案上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个斗大的“台”字,“你说‘坛’字不雅,‘台’字庄重。
那我问你,《礼记·祭法》怎么说的?
‘燔柴于泰坛,祭天也。’泰坛、泰坛,你告诉我,哪本经书上写过‘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