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谈。”冯仁把那张纸折起来,收回袖中,“大论定个日子,咱们一条一条谈。
谈不拢就接着谈,谈到拢为止。”
坌达延站起身来,整了整羊毛氅的领口,“但是,我现在想看现货,你有吗?”
“有,但不多。”冯仁顿了顿,“这批货只是我们私底下的交易,而之后的才是公家的。”
坌达延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很久,“私底下的交易?
你身为大唐使团的随行文书,跟吐蕃的大论谈私底下的交易。
这话传回长安,你就不怕你们的圣人砍你的头?”
“大论,你看我像怕砍头的人吗?”
坌达延不说话了。
他重新在石墩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酥油茶,一饮而尽。
“货在哪儿?”
“城外。”
冯仁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铃声落下,馆驿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五十来岁,黑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羊皮袄,头上裹着一条灰扑扑的帕子,看着像个常年跑草原的行商。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这双脚在高原上走了几十年。
“程掌柜。”冯仁指了指石桌对面的位置,“坐。”
程掌柜没有坐。
他在冯仁身后站定,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到坌达延面前。
“大论,这是货单。丝绸、瓷器、茶叶、药材,四大类,品种、数量、产地、年份,一样一样写清楚了。您先过目。”
坌达延接过册子,翻开一页页看。
“不行,我还是要看看现货,我总得有个底。”
程掌柜说:“可以。”
他拍拍手,一箱货物被抬了进来。
“大论可以打开看看。”
坌达延蹲下身,手指在铜鱼上按了一下,锁扣弹开。
箱子里铺着厚厚一层稻草,稻草上搁着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
他把最上面那匹提起来,就着月光展开。
蜀锦,大红色的底子上织着缠枝宝相花纹,金线勾勒的花蕊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是益州锦官署的货,开元八年织的,在库房里存了两年,颜色一点没褪。”
程掌柜的声音不紧不慢,“大论若是不信,可以撕一根线头下来,放在火上烧。
真丝烧出来是灰,假丝烧出来是焦疙瘩。”
坌达延没有撕。
他把蜀锦叠好放回箱子里,又翻了翻底下的东西。
越窑的青瓷茶盏,薄如蝉翼,对着月光能照见手指的影子。
团茶的茶饼,压得紧实,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茶油,闻着有一股清冽的兰花香。
还有几包药材,党参、黄芪、枸杞,都是高原上不长、吐蕃贵族拿金子都换不到的东西。
坌达延把木盒盖上,推回去,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稻草屑,问:
“货我看过了,东西是好东西。你带的货有多少?”
冯仁说:“十几车,你给个十万贯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