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端着碗,垂着眼皮,不接话。
张嘉佑是相州刺史,贪污的事已经被御史台的人捅到了御前。
数额不算大,折银不过数千贯,可问题在于,他是张嘉贞的亲弟弟。
兄弟二人同在朝堂,一个在中书省,一个在地方大郡,外人看在眼里,就是“张家兄弟把持朝政”的活靶子。
“臣有个法子。”冯仁放下碗,“就是缺德了点。”
你缺德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李隆基眉毛一挑“说来听听。”
“陛下可还记得王钧?洛阳主簿,年前给张嘉贞修宅子那个。”
李隆基的手在茶碗边沿上停住了。
王钧,洛阳主簿。
开元九年月末,李隆基带张嘉贞巡幸洛阳。
他为求御史之职,在洛阳给张嘉贞大兴土木建宅子,但在李隆基一进城就被捅了出来,事后被判杖杀。
这件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张嘉贞为了撇清干系,连夜催促刑部将王钧杖毙灭口,还顺手把御史大夫韦抗和中丞韦虚心拖下了水。
“王钧的事是王钧的事,张嘉佑的事是张嘉佑的事。”
李隆基皱眉,“你把两件事搅在一处,御史台那帮人不是傻子。”
“可张嘉贞是陛下的人。陛下想用他,就得替他挡刀。
挡刀的法子有两种。
一种是硬挡,陛下在朝堂上替他拍桌子,跟御史台的人硬碰硬,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另一种是拿另一把刀,把这把刀的刀刃磨钝。”
李隆基端着茶碗,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你是说,让张嘉贞自己递辞呈?以退为进?
不行。朕刚拜他做中书令,一年不到他就请辞,这叫打朕的脸。”
“不是现在。缓一缓,等风头过去。”
冯仁走回石凳边坐下,“张嘉佑的事,御史台还没来得及把折子递到御前。
陛下先把折子压下来,让张嘉贞自己递一份请罪折子。
不是辞官,是请朝廷派人彻查相州府的账目。
姿态做足了,外人就觉得张家心里没鬼,等查完了再酌情处置,轻拿轻放。”
李隆基靠在石桌上,曲起手指叩了两下,若有所思,“然后呢?”
“然后……”冯仁顿了顿,“臣多嘴问一句,陛下这次巡幸东都,打算带哪些人去?”
李隆基的目光微微一闪,“你想说什么?”
“臣什么也没想,就是随便问问。”
冯仁端起茶碗,垂着眼皮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转了转才咽下去。
“张嘉贞做过并州长史,在太原待了好些年。
太原离洛阳不远,他若想在陛下巡幸东都时有所表现,有的是机会。
到时候替陛下办几件漂亮的差事,御史台那帮人自然就闭嘴了。”
李隆基低下头,“你方才说,这个法子‘缺德了点’……缺在哪儿?”
冯仁抬起头来,“缺在陛下要保的不是清官,是一个弟弟贪了钱、自己急着灭口的宰相。
这件事若传出去,天下人会说陛下护短,会说朝廷庇护贪官,会说大唐的律法是给穷人定的,不是给宰相家的兄弟定的。”
“御史台那边,朕压不了多久。”
“不用压太久。”冯仁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张嘉贞的请罪折子递上去,陛下批了,命户部、刑部派员赴相州查账,明面上是彻查,暗地里让人把窟窿堵上。
账目做得干净些,把张嘉佑的贪墨做成‘账目混乱、监管不严’的过失,罚他降职留用,两三年后再调回来说不定还能再升个一两级。”
李隆基嘴角抽了抽,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冯仁,你这么老练……你替多少人擦过屁股?”
冯仁111¬¬“……”
不是,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呢?
我堂堂一个不良帅,活了一百多年,到头来成了替人擦屁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