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侍中此言差矣。”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嘴角微微翘起,“你方才在殿上说朔方军粮的事,说得头头是道,连开元七年的数字都翻出来了。
既然你对账目这么熟,那这省钱的差事,朕就交给你了。”
刚才就不该多那句嘴……冯仁嘴角抽了抽。
“陛下,臣……”
“就这么定了。”李隆基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挥了挥手,“冯侍中会同户部、兵部,半个月之内拟个条陈出来。
裁军的事按张尚书的章程办,遣散银的事按冯侍中的主意凑。散朝。”
群臣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冯仁走出太极殿时,张说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冯侍中,”张说压低声音,“方才在殿上,多谢你替裁军的事说话。”
“我不是替你说话。”冯仁脚步不停,“我是替那二十万边兵说话。
他们在边关吃了十几年的沙子,临了要是连遣散银都拿不到手,那就不是裁军,是逼他们造反。”
张说沉默了一瞬,郑重地点了点头“冯侍中放心,遣散银的事,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配合?”冯仁停下脚步,“张尚书,你要配合的不是我,是户部。
裁军的章程是你拟的,遣散银的缺口是你捅出来的,你在要做的就是盯紧每一个环节。
我支持你搞裁军,是因为我不想看到节度使一家独大,成为地方诸侯。
张嘉贞是你的政敌,说不定,他会从中阻挠。”
张说站在原地,看着冯仁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良久没有挪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冯仁方才在殿上说,开元七年朔方军实收九万八千石,开元八年实收十一万两千石。
这些数字,兵部的账册上没有。
户部的账册上也没有。
他张说查了三个月的军需转运,查到的不过是个笼统的差额,而冯仁随口报出来的数字精确到了千石。
“他是怎么知道的?”张说自言自语。
身旁的小吏不明所以,躬着身子问“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张说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兵部衙门走去,“去把朔方军这三年的粮饷回执全部调出来,一页都不许少。”
——
连家屯。
冯仁的柴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敲门的人没有等,敲了三下便自己推门进来。
裴耀卿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头上戴着幞头,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跨过门槛时被那道低矮的门梁磕了一下脑门,骂了一声,弯腰进来了。
“裴尚书,你这模样像来讨债的。”
“不是讨债,是求救。”
裴耀卿把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拆开,是两只热腾腾的羊肉胡饼。
他在石凳上坐下,也不客气,自己掰了半张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说
“冯侍中,你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冯仁“⊙_⊙?我有什么要跟你说的?”
“你说朔方军粮的数字,说得那么准。
圣人让你筹钱,你把户部也拉上了。
一百二十万贯的缺口,半个月之内要拟条陈。
冯侍中,户部今年结余拢共八十万贯,这还是我把修大明宫的尾款往后拖了半年才挤出来的。
你要我从哪儿再变一百二十万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