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茶肆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瘸子,姓郑,从前是不良人的暗探,腿废了之后便在这巷子里开了这间茶肆,替不良人做个联络的据点。
郑掌柜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躬着身子:“大人有何吩咐?”
“给卢凌风传个话,让他明日下了朝,来连家屯一趟。”
“是。”
冯仁站起身,把几枚铜板搁在桌上,整了整衣襟,推门走入夜色中。
长安城的夜已经深了。
朱雀大街两侧的坊门都关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梆子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冯仁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这么沿着街边的暗影走。
走到长宁坊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长宁郡公府门楣上的白绫已经撤了,门口的石狮子擦得干干净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烛火透过红纱映在地上,像两团晕开的血。
门子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躬身上前:“冯大人,您回来了?”
“嗯。”冯仁迈过门槛,“老夫人睡了吗?”
“回大人,老夫人在东跨院,还没睡。
这几日老夫人都在那边歇着,说是……说是您的屋子太冷清,她替您看着。”
冯仁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东跨院的那间小厢房里亮着灯。
灯是油灯,灯芯剪得齐齐整整,火苗纹丝不动。
冯玥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却没有翻,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画是吴道子后来重画的那幅全家福。
冯昭骑在马上,甲胄鲜亮,站在最前头。
冯朔坐在石凳上,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碗茶,一脸不情愿地被画在了边上。
冯宁站在冯玥身后,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冯仁则站在最后面,青衫布鞋,手里拎着一把锄头,活像个被拉来凑数的老农。
冯朔那碗茶画得极细致,连茶沫子都画出来了。
“爹。”冯玥听见脚步声,放下账册,站起身来,“您回来了。”
“嗯。”冯仁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还没睡?”
“睡不着。”冯玥走到他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下。
冯仁问:“那个姓李的在家里还安分吗?”
“安分。”冯玥轻声说,“每日只是在前厅坐着喝茶,偶尔去后园看看花。
不打听,不问事,不拜客。
连下人都说他是个闷葫芦。”
“闷葫芦好,闷葫芦比漏勺强。”冯仁顿了顿,“冯宁那丫头呢?”
“后院闭关。”冯玥叹了口气,“自从袁道长来了之后,她天天缠着他。”
冯仁(111¬¬):“袁老头也是惨,都百来多岁的人了,被一个丫头天天缠着……”
“可袁爷爷说她根骨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些,但还有奇迹。
要是练成了,能活个千八百岁。”
本来还有点同情,但这老头作死,也是活该……冯仁嘴角抽了抽,“趁现在年轻,给她说个亲吧。活得久有什么好?”
“嗯。”
活得久的人,注定要送走太多人。
“爹,”冯玥开口,声音很轻,“您是不是觉得,宁儿不该走这条路?”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的石桌脚下,像一道墨色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