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这块铜牌塞得高明,不是明着送的,是混在书里夹带过来的。
收了,便是承了他的情;不收,翻出来退回去,便是不识抬举。
更何况,他当初大摇大摆提着食盒来的,满村都看见了。
往后朝堂上谁还管他收没收那块铜牌?
只要冯家跟郢王走过这一回礼,在外人眼里,就算绑在一条船上了。
“这叫什么事儿。”冯仁把铜牌往袖中一揣,拎着食盒出了门,直奔长安城西市。
赵家老号的掌柜正蹲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抬起头愣了一下:“冯大人?您今儿怎么……”
“帮我卖点东西。”冯仁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搁,又从袖中摸出那块铜牌,放在食盒旁边。
“这两样,分开卖。食盒里的字画,就说冯家旧藏,别露我的名字。这块铜牌……”
他顿了顿,“送去东市的博古斋,让他们看着办。”
掌柜拿起铜牌看了看,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冯大人,这东西……是宫里的吧?”
“是。”
“那您这是……”掌柜咽了口唾沫,“这不是让东市那帮人知道,冯家跟郢王府……”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冯仁拍了拍柜台,“你不说不就行了,就算他们知道了,我不认不就行了。
更何况,冯家的家主又不是我,他们没有直接证据。”
实际上,就算他们玩栽赃,只要过段时间冯仁来个假死,把他们都埋了都行。
掌柜沉默片刻,翻来覆去看了看,伸出三根手指:“起码三百贯。”
哟,这玩意竟然值三百贯,赚了……冯仁笑了笑。
“可冯大人,这东西博古斋的孙老头要是问起来历……”
“就说城外挖出来的。”
冯仁端起柜台上的粗陶碗,灌了一口凉茶,“开元八年的东西,埋土里一年,做旧都不用。”
赵三嘴角抽了抽,没再问了。
冯仁从赵家老号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西市的夜市刚开,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红彤彤的。
卖胡饼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烤饼的香气混着孜然和羊肉的膻味,在夜风里飘散。
几个穿窄袖袍子的胡商牵着一队骆驼从街心走过,驼铃叮叮当当的,引得几个孩童追在后面喊“胡人胡人”。
他沿着西市往南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茶肆,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解忧茶肆”四个字。
这是卢凌风那个愣头青起的名,说是要让来喝茶的人都能解忧,结果开了三年,忧没解几个,倒成了不良人私下碰头的窝点。
冯仁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苏无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袍,坐在最里间的位子上,面前搁着一壶茶,茶已经凉透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下的青灰色比前几日又深了一层,颧骨也高了,整个人瘦得像是被刑部的案牍榨干了水分。
“先生。”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坐。”冯仁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茶就不喝了,你这茶泡得太浓,跟药似的。”
苏无名苦笑了一下,把那壶凉茶推到一边,给自己也倒了一盅酒。
是从冯仁葫芦里倒的,冯仁没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