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冯仁照例走在队伍中段。
“冯侍中。”高力士小跑着追上来,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圣人请您去甘露殿。”
冯仁整了整衣襟,跟着高力士往甘露殿走。
殿门推开时,李隆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高力士退出去,把殿门带上了。
“来了?”
“嗯。”冯仁接着道:“找我有什么事?”
“就……皇后知道了。”李隆基的声音很平,“她说陛下,臣妾的肚子怎么没有动静了。
臣妾记得有孕的时候,早晨起来会泛酸,这几天却没有了。
是不是臣妾吃错了什么东西……”
一阵风穿堂而过,把桂花瓣卷起来,又纷纷扬扬地洒落。
李隆基不想再说下去,他眼睛酸,泪水止不住地流。
冯仁叹口气,上前,手搭在他的肩上,“我去吧,坏人,我做了。”
李隆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冯仁迈过立政殿的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立政殿里焚着一炉沉香,不是安神香,是费鸡师重新配过的方子,闻着清苦,却能安神养气。
王皇后坐在窗前,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头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簪着一支白玉簪。
冯仁放下药箱,先给王皇后把脉,右手三指切在寸口,闭目凝神。
王皇后安静地伸出手腕,没有问。
须臾,冯仁睁开眼,收回手,如实禀告脉象:“娘娘玉体已无大碍,好生调养,半月可复。”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六只精致的白瓷瓶。
“这是臣配的调补药,每服一粒,温水送服。用完这一副,就不用再吃药了。”
王皇后目光呆滞,看向冯仁,问:“冯仁,本宫的孩子呢?”
冯仁平淡开口,“孩子,没了。”
这四个字落在立政殿的静谧里,没有回音。
王皇后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窗前,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往里扣着,扣着那件月白襦裙的裙裾,扣得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您昏睡的时候。”
王皇后点了点头,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
“是本宫点的那炉香?”
“是。”
“香里有毒?”
“有。”
“谁下的?”
“血滴。一个杀手组织,已经被臣处置了。”
王皇后又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把手掌覆在小腹上。
那只手瘦得厉害,腕骨凸着,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隐可见。
“他……疼不疼?”
冯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疼。娘娘昏睡的时候,孩子就走了。没有痛苦。”
王皇后把手从小腹上移开,重新搁回膝上,整了整裙裾,把被自己攥皱的那一小片布料一点一点地抚平。
“冯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