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言?”冯仁笑了,“你说的没错,贡院确实不是我家开的。
可这贡院,也不是你家开的。
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掌的是朝廷的选才之门。
你手里那支笔,落下去了,就是一个读书人一辈子的前程。”
他顿了顿,“你方才连保荐文书都没看,只凭一句‘商贾子弟不得预于士伍’,就把人打了。
我问你,开元六年的敕令,全文是什么?”
书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背不出来。
“背不出来?”冯仁替他说了,“开元六年敕令‘工商之子,不得预于士伍。
其有才学出众者,由州县保举,经吏部核准,方可应试。’
你把后两句吃了?”
书吏的脸色白得像宣纸。
“你只记得前半句,不记得后半句。只记得卡人的规矩,不记得给人留的门。”
冯仁把报名册往前推了推,“你这种人,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是误人子弟。”
书吏扑通一声跪下了。
“冯大人!下官知罪!下官再也不敢了!”
冯仁没有看他,只对李白说“走。”
李白还愣在案前,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愣什么?”冯仁已经走到贡院门口,“回去读书。三日后考试,你要是落了榜,别来见我。”
李白回过神来,大步追了上去。
——
三日后,贡院的大门在卯时打开。
制科“才高位下科”应试的举子们鱼贯而入,比前几日报名时又多了些。
李白排在队伍里,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圆领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
入场的时候,书吏比前几日恭敬了许多,核验保荐文书时双手接过、双手奉还,连头都不敢抬。
李白领了号牌,找到自己的考棚坐下。
考棚不大,一张桌、一把椅、一盏油灯。
四面板壁隔开旁人的目光,只听得见前后左右窸窸窣窣的研墨声和翻纸声。
他把笔墨摆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试题下来时,他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时务策三道。
第一道问边镇军饷调度之法,第二道问河南道隐田清查之策,第三道问海商贸易管理之方。
李白看着这三道题,忽然笑了。
收卷的锣声敲响时,李白搁下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试卷。
字迹算不得好看,比不得那些从小练馆阁体的世家子弟。
可每一笔都落在实处,没有浮词,没有套话。
~
三日后考试结束,离场。
李白走出贡院,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太白兄!”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是吴指南,昌隆县的旧友,前年调到了长安做小吏。
他小跑着穿过街面,手里拎着一壶酒,“考完了?考得如何?”
李白接过酒壶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笑了。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