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挪得很慢。
贡院的书吏坐在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报名册,一个一个地核验籍贯、家世、保荐文书。
轮到李白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姓名。”书吏头也不抬。
“李白。”
“籍贯。”
“剑南道绵州昌隆县。”
书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保荐人是谁?”
“昌隆县尉吴指南。”
“你是商贾子弟?”
李白的眉头微微一皱。
“家父从商不假,可朝廷开制科,并未规定商贾子弟不得应试。”
书吏靠回椅背上,将他重新打量了一番,然后从案上翻出一本册子,不紧不慢地翻了几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字。
“开元六年敕令。工商之子,不得预于士伍。这条令,你不知道?”
“开元六年?”李白的声音拔高了半寸,“我从未听说过这条令!”
“你没听说过,不表示没有。”书吏把册子合上,“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你有异议,去礼部问。下一个。”
李白站在案前,手指攥着包袱的系带,指节泛白。
“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李白站在青石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被退回来的保荐文书,指节捏得白。
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刮过去,他浑然不觉。
“商贾子弟不得预于士伍。”
他把这句话在齿间碾碎了,嚼烂了,又咽回去。
忽然又笑了,“跑到冯仁面前,先生喝酒去,咱们与这等有眼无珠者不一般见识!”
冯仁站定在原地,朝冯宁伸手,“三贯钱。”
冯宁的脸垮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从腰间解下一个绣花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又掂了掂,然后往冯仁掌心里一拍。
“给您!爷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条敕令?”
冯仁把钱袋揣进袖中,不紧不慢地说“知道。”
“知道您还跟我赌?”冯宁气得跺脚,“您这是坑孙女!”
“坑你?”冯仁瞥了她一眼,“我是让你长长记性。
赌钱之前,先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
你连我知不知道敕令都没搞清楚,就敢跟我赌三贯钱。
今天输的是零花,明天输的可能是命。”
冯宁气得鼓着脸,李白却反倒笑了,朝冯仁伸手,“先生,这三贯钱,得有我一份。”
“凭什么?”冯宁先不干了,瞪着眼睛,“爷爷坑的是我的钱,你分什么?”
李白理直气壮“没有我被退回来,你爷爷能赢你钱?这叫合伙买卖。
你出本钱,我出力气,赢了三贯,自然要分账。”
“你出什么力气了?你连名都没报上!”
“名没报上,那是书吏有眼无珠,关我什么事?”
冯仁没理他们俩拌嘴,把袖中的钱袋掂了掂,转身往连家屯的方向走。
李白和冯宁对视一眼,同时拔腿追上去。
“先生,三贯钱!”
“爷爷,把钱还我!”
冯仁头也不回,脚步不紧不慢“钱在我兜里,就是我的。
想要回去?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