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滴到丑时三刻,殿外更鼓笃笃笃敲了三下。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把冯仁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许久,终于开口。
“朕选第一条。”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在圆凳上坐直了身子。
“陛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隆基的声音不高,“王家的事,不是王旭一个人的事。
从王仁皎结交宗室,到王守一在国商里上下其手,再到河南道那几千亩隐田,哪一桩不是打着皇后的旗号?
朕若只查到王旭为止,罚几两银子、夺几个虚衔,明年今日,照样有人打着皇后的旗号在别的地方伸手。”
他顿了顿,“朕不怕得罪人,怕的是得罪了人,事还没办干净。”
冯仁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
出了宫。
冯仁往长宁郡公的府邸走。
他没有走大门,而是直接翻墙。
“当啷!”
刚从墙头翻下来,脚下一滑,踩碎了墙角堆着的几个陶瓮。
碎陶片哗啦啦响了一地,在深夜里格外清脆,惊得后院马厩里的马打了几个响鼻。
“谁?!”
值夜的家丁拎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抽出刀。
灯笼照亮了冯仁的脸那一刻,家丁冷笑道:“冯大人?大晚上的翻墙来是为何事?”
冯仁站在碎陶片堆里,拍了拍袍角上沾的碎屑,看着那家丁,不急不恼。
“翻墙进来的,自然是翻墙的事。”
“冯大人,这大半夜的,您老有正门不走,偏翻墙——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亏心事没做,就是懒得敲门。”冯仁越过他往里走,“你们老爷呢?”
“老爷累了,歇下了,大人明日再来。”
冯仁没有理会那家丁的阻拦,径直穿过回廊,往后院的书房走去。
家丁见自己被无视,提刀便砍。
冯仁侧身避开,抓住刀背,用力一折。
刀被冯仁硬生生掰断。
家丁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刀身,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退后都忘了。
冯仁把掰下来的那截刀刃随手往地上一丢,铁刃磕在青砖上,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刀不错。”他说,“就是拿刀的人差了点。”
家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再问一遍。”冯仁拍了拍手上的铁屑,“你们老爷呢?”
“在……在书房。”家丁的声音颤。
冯仁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书房走。
家丁在原地站了片刻。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刀,又看了看地上那截刀刃,腿一软,蹲在墙根底下,半天没缓过来。
书房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冯仁推门进去时,冯朔冯昭父子俩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低声说着什么,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冯朔看见是他爹,眉头先是一皱,随即看见冯仁袍角上沾的碎陶片,眉头皱得更紧了。
“爹,您又翻墙?”